亥时初的玄武殿,烛火昏黄。
谢相知捏着那张刚刚用烛火烘烤显形的密信,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背。“皇觉寺,悔过塔顶。沉危。欲知北境事,可往。”寥寥数语,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眼底激起一片暗沉的涟漪。
北境。铁碑关。鬼哭峡那场蹊跷的截杀。还有……温景行如今的下场。
他转身,目光落在窗边轮椅里的身影上。江不书正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薄毯,指尖轻轻描摹着毯面上繁复却冰冷的花纹,侧脸在烛光里苍白沉静,仿佛一尊易碎的瓷偶,与这殿内涌动的暗流格格不入。
“无师。”谢相知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可想看看,这夜里京城,最黑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江不书抬眼,眸光沉静无波:“殿下想去何处?”
“皇觉寺。”谢相知走近,俯身,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剖开他平静的表象,“去看看那位高高在上的国师大人,如今身在何方。也看看……是不是有人,想用他做饵,钓些不该上钩的鱼。”
江不书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躲开他的注视,只是轻声道:“我的腿脚,会拖累殿下。”
“拖累?”谢相知低笑一声,指尖掠过他冰凉的手背,“我带着你,便是要他们都知道,你在我身边。去哪里,做什么,都在一起。”他直起身,语气不容置喙,“秦川,备车,要最不起眼的那种,多挑几个手脚利索的跟着。折枝,给公子裹严实些,夜里风硬。”
马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时,庆云殿的窗后,温景行正将那卷细小的绢布凑近唯一一点残存的烛火,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眼底。七日了,整整七日,他被困在这活死人墓般的宫殿里,每一刻都在想象那座塔里的情景。此刻,无论这绢布是真是假,是饵是索,他都别无选择。
亥时二刻,两道影子,一东一西,几乎同时融入了皇城西北角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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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觉寺后山,断崖如刀劈斧削。
夜风在崖间呼啸,卷起枯藤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谢相知站在崖边,垂眸看着下方几乎被黑暗吞噬的禁苑轮廓,又回头看了一眼被秦川推过来的江不书。轮椅在崎岖的山石间行进艰难。
“栈道就在下面,”谢相知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你的轮椅下不去。”
江不书仰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殿下可以独自前往。”
谢相知没说话,只是走到轮椅前,蹲下身,仔细地将江不书膝上的薄毯边缘掖紧,然后解开自己墨色外袍的系带,脱下,转而披在江不书身上,裹住他单薄的肩膀。“冷么?”
江不书摇头。
谢相知便不再多言,转身背对着他,沉声道:“上来。”
江不书一怔。
“我背你下去。”谢相知侧过头,下颌线在月光下显得冷硬,“难道你要留在这里,等野兽叼了去?或者……”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惯有的恶劣,“等别的什么人,来找你?”
江不书抿了抿唇,终是缓缓抬起手臂,环住了谢相知的脖颈。谢相知手臂向后一抄,稳稳将他背起,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江不书的下巴抵在他肩头,能闻到他颈间传来的、混合着夜露与沉水香的气息,感受到他背部坚实肌肉下稳健的心跳。
“抱紧。”谢相知只丢下两个字,便抓住崖边那条在风中摇晃的、锈迹斑斑的铁链,纵身踏上了那条几乎垂直的、由腐朽木板和钉索构成的狭窄栈道。
栈道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板碎裂,铁链晃动。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夜风猛烈,几乎要将人卷下去。秦川带着几名护卫紧随其后,人人屏息,如履薄冰。
江不书伏在谢相知背上,紧紧闭着眼。失重感与脚下虚空带来的恐惧,让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谢相知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手臂力量惊人,在摇晃的栈道上如履平地。只有在他偶尔为了避开一处明显朽烂的缺口,猛地发力侧移时,江不书才能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和陡然加速的心跳。
这个人……在拿命赌。
为了什么?北境的线索?沉舟侧的安危?还是……别的?
江不书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背负着自己、行走在生死边缘的谢相知,与玄武殿里那个阴郁偏执的疯子,判若两人。这种极致的反差,让他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与……不安。
栈道终于到了尽头。下方是禁苑东侧一片荒废的庭院,乱石杂草,在月光下显出破败的轮廓。谢相知轻轻落地,将江不书小心放下。秦川立刻将折叠的轻便轮椅展开——这是事先备好的,比宫中那辆小巧轻便许多。
谢相知的气息微促,额角有细密的汗,但他浑然不在意,只抬手用袖子随意擦了擦,目光便已锐利地投向庭院深处——那里,一座七层石塔如同巨大的墓碑,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塔尖仿佛要刺破低垂的夜幕。
几乎就在他们踏入荒园的同时,西侧破损的围墙阴影里,一道墨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滑入,落地无声,迅疾如风地朝着石塔方向潜行而去——正是温景行。
塔下无人,但暗处气息浮动。谢相知打了个手势,秦川会意,带着两人悄无声息地摸向塔后。不多时,塔后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哼和重物倒地声,接着是油灯碎裂的轻响。
塔前暗处的气息果然被惊动,几道黑影朝着塔后掠去。
时机稍纵即逝!
谢相知不再犹豫,推起江不书的轮椅,从藏身的乱石后疾冲而出,直扑塔底那扇沉重的铁门!几乎在同一刹那,西侧的荒草丛中,另一道墨色身影也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铁门!
两人在冰冷的铁门前骤然撞见!
目光在昏暗中狠狠相撞!
谢相知眼中瞬间掠过惊讶,随即化为冰冷的了然和一丝玩味。
温景行瞳孔骤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被更深的警惕与敌意覆盖。
“三哥?”温景行压低声音,语气惊疑,“你怎会在此?”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谢相知,又落在他身后轮椅上面色沉静的江不书身上,眉头拧紧。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五弟。”谢相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不好好在庆云殿‘闭门思过’,夜闯禁地,可是罪上加罪。”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怎么,也是收到了什么……‘特别’的消息?”
温景行脸色一沉,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拳,目光再次落到江不书身上,声音里带上一丝不赞同:“此地凶险,三哥何必将晏公子也带来?”
“我的事,不劳五弟费心。”谢相知淡淡道,目光落向铁门上那把硕大的青铜锁,眼中光芒微闪,“看来,我们倒是‘殊途同归’。”他说着,竟从怀中掏出一把造型古朴的青铜钥匙。
温景行眼神一凛,也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把形制相似、细节处却略有不同的钥匙。“你也有钥匙?”
“你猜?”谢相知不再废话,将钥匙插入锁孔。温景行略一迟疑,也迅速将自己的钥匙插入另一个隐蔽的锁眼——这铁门竟有两处锁窍!
两把钥匙同时转动。
“咔哒。咔哒。”
机括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沉重的铁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霉味、血腥气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焦糊甜腥,如同实质般汹涌扑出!
两人几乎同时屏住呼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下一刻,又不约而同地抢步上前,都想第一个踏入那黑暗的门内!
“让开!”温景行低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急切。
“该让开的是你。”谢相知寸步不让,甚至侧身挡在了轮椅前。
轮椅上的江不书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动作同时一滞。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最后落在漆黑的塔内,轻声道:“塔后动静维持不了多久。”
只一句,便如冷水浇头。
谢相知冷哼一声,不再与温景行僵持,反手将江不书连人带轮椅一把抱起,侧身抢入门内。温景行紧随其后闪入,反手将铁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
塔内陷入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只有极高处,碗口大的透气孔漏下几缕惨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微光。盘旋向上的石阶狭窄陡峭,没入头顶更深沉的黑暗里,像巨兽食道的褶皱。
“分头,还是一起?”温景行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紧绷如弦。
“你觉得呢?”谢相知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嘲,“这塔诡谲,沉舟侧若真在上面,谁知道等着我们的是什么?分开走,怕是死得更快。”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晃亮。微弱跳动的火苗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映出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他在哪里?”温景行追问,声音里的焦灼几乎压抑不住。
“信上说,塔顶。”谢相知简短答道,推着江不书的轮椅,踏上了第一级石阶,“走吧,废太子殿下。既然撞上了,那就一块儿。看看这鬼地方,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三人开始向上攀爬。气氛诡异至极。曾经的兄弟,如今的囚徒与废太子,中间还夹着一个沉默的病弱质子,因着同一个目标,被困在同一条狭窄、黑暗、充满未知恐惧的通道里。彼此猜忌,彼此防备,却又不得不因为眼前共同的险境,暂时维系着脆弱的、一触即破的同盟。
石阶湿滑,布满苔藓和灰尘。谢相知推着轮椅颇为吃力,尤其在转弯处,需要格外小心。温景行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目光复杂地掠过被谢相知护在身后的江不书,又迅速移开,警惕地注意着前方的黑暗。
第一层,空荡,只有灰尘和蛛网。
第二层,墙角出现了散落的、锈蚀的镣铐。
第三层,镣铐更多,墙上有了深色污渍,那股甜腥味浓烈起来。
每上一层,空气就更加滞重冰冷,那股混合着血腥、焦糊和甜腥的恶臭就更加令人窒息。火折子的光芒在浓浊的空气中摇曳不定,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粗糙冰冷的石壁上,拉长、扭曲,如同随行的鬼魅。
江不书坐在轮椅上,被谢相知推着前行。他的目光安静地扫过沿途可怖的景象,面色依旧苍白,却看不出太多恐惧。只有交握放在膝上的、苍白修长的手指,偶尔会微微蜷缩一下。他能感受到身后谢相知推轮椅时手臂的稳定力道,也能感受到旁边温景行越来越急促压抑的呼吸,以及那双在黑暗中灼灼发亮、写满痛苦与焦灼的眼睛。
第四层,第五层……
踏上通往第六层的石阶时,火折子的火苗猛地剧烈窜动、黯淡,几乎熄灭!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刺骨冰寒的气息裹挟着浓烈到极致的恶臭,如同汹涌的暗流,从上方猛扑下来!
三人同时停住脚步。
谢相知和温景行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凛然。
谢相知将火折子举高,率先踏上了第六层。
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了前方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让人血液几乎冻结的景象——
地面、墙壁、甚至部分穹顶,密密麻麻布满了用暗红色粘稠液体反复涂抹刻画而成的诡异符文,那些符文扭曲盘绕,在火光下泛着湿漉漉的、不祥的血色光泽,仿佛刚刚完成不久。符文的中心,是一个凸起的、同样刻满符文的圆形石台。
而石台上方——
四条粗如儿臂、锈迹斑斑的沉重铁链,从穹顶四个方向垂下,锁链的末端,分别扣着一只手腕和脚踝。
一个人,被这四条铁链以极其痛苦的方式吊在半空。四肢被迫大张,身体微微晃荡,如同祭坛上待宰的牲品,又像破损后被人随意悬挂的偶人。
那人一身素白的中衣早已污秽不堪,浸透了暗红、深褐、黑黄的污渍,破碎处露出底下苍白皮肤上交错纵横的、新旧不一的伤痕。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无力地垂落,发梢滴着不知是血还是汗的粘稠液体,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手腕和脚踝处,铁链深深嵌入皮肉,边缘是溃烂的血肉和森然露出的白骨。
他低垂着头,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