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知冲向清梧轩时,天地在他猩红的视野里颠倒燃烧。那不是奔跑,是一柄淬毒断刃撕裂夜风的尖啸。额角的血不是流,是滚烫的烙铁在颅骨上犁开沟壑,每一次心跳都泵出沸腾的毒汁。那片吞噬殿宇的火光不是火,是深渊在他眼前咧开的巨口,要将他死死攥在手心的那抹微光彻底吞没。
无师。他的无师。锁在玉茧里、烙着他名姓的无师。
“谁——?!!!” 嘶吼破喉而出时已非人声,是困兽被剜去心脏的濒死嗥叫。他撞开拦路的内侍,那力道让对方的骨骼发出清晰的碎裂声。热浪舔舐着他的脸颊,焦糊味混杂着记忆里江不书身上极淡的冷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蜜。
不是意外。绝无可能。他布下的暗桩呢?那些藏在阴影里、只为他一人噬咬的鬣狗呢?!
混乱中,一个被烟呛得涕泪横流的粗使宦官连滚爬爬撞到他脚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黑、黑影……进去了……扛、扛着……往西……”
黑影。扛着。西。
三个词,像三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楔进谢相知的太阳穴。他僵立了一瞬,随即,一种远超愤怒的、近乎灭顶的冰冷攫住了他,又在下一瞬转化为焚尽一切的狂焰。
劫掠。有人竟敢从他谢相知的囚笼里,劫掠他的所有物!
“西……” 他缓缓重复,舌尖品咂着这个方向所代表的所有可能——宫墙暗渠,废弃马道,通往……通往那个与沧澜接壤的、虎视眈眈的北境!
是了。北境使团。那些阴沟里的老鼠,竟将爪子伸进了大雍的皇宫,伸进了他谢相知的卧榻之侧!
“哈……哈哈哈……” 笑声从他被血糊住的喉管里挤出来,低哑,扭曲,带着金属刮擦的刺耳回音。他抬手,用沾染着自己和他人血迹的手指,慢慢抹过开裂的唇角,眼神却亮得骇人,像两口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好……好得很……北境……好一个北境!”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燃烧的废墟,仿佛那里已无关紧要。目光如淬毒的鹰隼,死死钉向西边沉沉的夜幕。那里是北境使团驿馆的方向,也是……通往沧澜故土的方向(虽然江不书来自北境,但此刻谢相知疯狂的思绪已将一切敌对势力与“夺走无师”的行为混为一谈,在他偏执的认知里,北境、沧澜乃至所有试图分开他和江不书的力量,都是“沧澜”般的异端与敌人,他用“沧澜”代指一切掠夺者)。
“来人!” 声音不高,却裹挟着令人骨髓冻结的寒意,穿透救火的喧嚣。
数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聚拢,跪伏在他脚边,如同最忠诚的恶犬。
“清点玄武暗卫,全员出动。”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封锁西苑所有出口,包括狗洞鼠道。持我令牌,调北衙禁军左营,立刻包围北境驿馆及西郊所有可疑区域。没有我的命令,一只活物也不许放出去。”
他顿了顿,眼底的血色浓稠得化不开:“传话给鸿胪寺——北境使团驻地,即刻起,许进不许出。若有一只苍蝇飞出来,守门士卒,提头来见。”
“再,” 他伸手,旁边一名暗卫立刻递上一把并未出鞘的长刀。谢相知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半寸,雪亮的刀身映出他疯狂而平静的脸。“给我备马。最快的马。再派人,去把我库里那件‘锁子连环甲’取来。”
暗卫首领微微一惊:“殿下,那甲……”
“那甲怎么了?” 谢相知偏过头,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眼神却冷得能将人瞬间冻毙,“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正适合……去把我的东西,从那些北境野狗的嘴里,一块一块,撕回来。”
他不再多言,翻身上了一匹被牵来的漆黑骏马。马儿不安地喷着鼻息,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毁灭性的气息。额角的血滴落在马鬃上,迅速洇开。
“殿下,您的伤……” 有侍卫忍不住开口。
谢相知恍若未闻。伤?那算什么。比起即将可能失去的,这点痛楚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手背上混合着灰尘与血渍的伤口,动作缓慢而诡异,仿佛在品尝某种珍馐。咸腥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