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谢相知胸腔里那团焚烧一切的业火,仿佛被猛地浇入了一瓢冰水,爆发出更复杂、更剧烈的嘶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看到对方伤痕的暴怒,是悔恨,是心疼,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占有欲!
“无师……” 他的声音骤然哑了,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猛地探身进去,甚至顾不得车厢狭窄,用染血的手急切地去扯江不书嘴上的布条,去解他手腕上勒得死紧的绳索,动作却因激动和手上的血污而显得有些笨拙粗暴。
布条被扯开,江不书呛咳起来,发出细弱的吸气声。绳索解开,手腕上已是深深的紫黑色勒痕。
“别怕……我来了……我找到你了……” 谢相知语无伦次地低喃着,想要去抱他,却又怕碰到他身上的伤,手悬在半空,竟有些不知所措。他只能凑近,用自己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颊,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蹭了蹭江不书冰凉汗湿的额头。
江不书在他靠近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睫剧烈地颤抖着。他听不清谢相知在说什么,左耳是永恒的寂静,右耳也嗡嗡作响,只有模糊的噪音和近在咫尺的、带着血腥味的炽热气息。但他认出了这张脸,这张此刻写满了疯狂、急切与一种奇异脆弱的脸。
是谢相知。是他。
他竟然……真的追来了。在这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地方。
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混杂在巨大的恐惧与身体的剧痛中,悄然掠过心头。随即,便是更深的茫然与疲惫。
谢相知却将他那一瞬的僵硬理解为了恐惧。怒火再次燎原!他猛地转头,看向马车外那些仍在负隅顽抗、或已被制服的北境人,眼中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淬毒的冰寒与残忍。
“把这些杂碎……”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厮杀渐歇的院落,“给本王……剁碎了喂狗。”
“是!” 周围的暗卫齐声应诺,下手再无半点留情。惨叫声此起彼伏,迅速归于沉寂。
谢相知不再看那血腥的场面,他小心翼翼地将虚弱无力的江不书从车厢里抱了出来。入手轻得可怕,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羽毛。江不书似乎想挣扎,却根本没有力气,只能被动地靠在他怀里,单薄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谢相知脱下自己染血的玄色外袍,将江不书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失神的脸。他抱着他,翻身上马,将人牢牢禁锢在胸前。
“回府。” 他下令,声音恢复了某种冰冷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可怕的暗流。
马蹄嘚嘚,踏着满地血污,离开了已成修罗场的北境驿馆。火光与杀戮被抛在身后,夜色重新合拢。
马背上,谢相知低头,看着怀中紧闭双眼、气息微弱的江不书,看着他脸颊上未干的血迹和泪痕(或许是疼痛所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失而复得的狂喜渐渐沉淀,转化为更粘稠、更偏执的占有与后怕。
他差一点……就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他。
这念头让他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怀中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江不书似乎被勒得不适,极轻地闷哼了一声。
谢相知手臂微微松了松,却并未放开。他低下头,将唇贴近江不书完好的右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缓慢而清晰地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是烙下的印记:
“无师……你听好了……”
“这是最后一次。”
“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死神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若再有下次……若再有任何人,敢动你一根手指……”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前方沉沉的夜色,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疯狂与决绝。
“我不介意……让这整个大雍,不,让这天下……”
“都给你陪葬。”
夜风呜咽,卷着淡淡的血腥气,飘向远方。马背上的两人,一个紧拥如获至宝,一个蜷缩如破碎的偶,在渐行渐远的马蹄声中,融入了深宫无尽的黑暗。而这场由北境劫掠引发的风暴,看似以谢相知的血腥夺还告一段落,但它所掀起的惊涛骇浪,却远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