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帆吓坏了:“哎,别……”别哭。
说晚了,也可能她根本听不进去了。虞茵捂着脸蹲下抽泣着。
小时候体弱,虞茵总是在各个医院里打转,输液住院,哪一个会好受?她心里不痛快,谁也不能说,爸爸不管他,他总有很多事,他偶尔会留一点钱,让她去买点粉,煮来自己吃。越长大越饿,饿的面黄肌瘦。
她很早就懂事了。
知道妈妈不喜欢她。她原以为是自己太调皮,要么就是总是生病。妈妈不愿意管她,爸爸去外面打工,她整天脏兮兮地和一群小屁孩混在一起,她出手很辣,不听话的小孩她一个巴掌就扇过去了。然后被人带着去家里找麻烦,然后妈妈就会打她。
最后还是这个循环。
没有人管她。
最后和她玩的,也都是没人管的小孩。尤其是夏一帆,没爹没妈,可怜至极,也没有钱,只有个年迈的爷爷。虞茵小时候看到他爷爷就要流泪,因为他太老了,老到让人一看到就要叹口气的程度。夏一帆七八岁就开始捡瓶子了,街上就他们两个小孩捡,虞茵捡到瓶子卖了钱要吃肉,剩下的钱她就给夏一帆,小屁孩一开始不要。
“不要姐姐的钱,爷爷说的。”
夏一帆从小笨笨的,开智就是慢,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要什么就给什么。后来虞茵发现了,他就是太孤独,他总想着拿什么换个玩伴。
“你怎么这么笨。”虞茵已经上初中了,在学校大家都不喜欢她,女生不喜欢,男生说着不喜欢其实老偷偷看她,总之男生女生都欺负她。
虞茵总是想她要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就好了,普通的家庭,普通的长相。
妈妈嫌弃她长得一看就不是自己生的,看到她就想起来自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不给她好脸色。虞茵发育期第一件小背心都是自己偷偷摸摸在集市上挑的垃圾货,穿上之后很紧,一点弹性都没有。妈妈不管她,她也不想梳头发,就剪乖巧的学生头,然后妈妈又要嫌弃她的脑袋总是油,每天都要洗,真废洗发水。虞茵就静悄悄地挨骂。
等到要挑少女内衣的时候,这就不好在集市上买了,她在一家内衣店门口晃荡,晃荡半天,看到屋子里有自己的同学和她妈妈,她也回家请求妈妈和她一起去。
“妈妈,我自己攒好钱了,你陪我去嘛。”
寻芳那个时候还很美丽,尤其是没有经过生育之苦,心态也甚是年轻。她对着镜子描眉,不屑道:“去买那东西干嘛。还有,哪里攒的钱,给我!”
内衣是虞茵自己硬着头皮去买的,当时她已经发育到夏天穿着外套都凸点了。只记得售货员的姐姐对自己很好,详细地介绍胸围多少,怎么量,虞茵心里感激她,付钱买下的时候,那位姐姐摇摇头:“不收你的钱,你留着吧,之后没地方去的话就过来吃饭吧。”
虞茵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姐姐说:“你长得漂亮,我看着就喜欢。”
天真的虞茵以为真的是长漂亮被人喜欢,可她觉得那不是好东西,好久也没去,也怕她来找她要钱。后来饿的实在不行了,虞茵带着跟屁虫没皮没脸地就去了。那个时候夏一帆爷爷已经老到皮都耷拉下去了,虞茵知道,他没几年活头了,虞茵更不敢再去见他。
虞茵害怕死亡。她比同龄人更先知道死亡。
一次去过,之后也就去,顺带着夏一帆也和夏一帆熟悉了。乖头乖脑的夏一帆不爱说话,只是把所有的饭都吃光。
终于东窗事发了,虞茵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就是被妈妈打了三个耳光,才知道自己不是爸妈亲生的,是领养的。妈妈打耳光是因为虞茵是爸爸亲生的,和外面的有夫之妇生的。亲妈不是妈,后爸是亲爸。鸡飞狗跳的,还有崔家。本来以为肚子里的孩子是原配的遗腹子,结果原来是个野种,崔爱婷有一瞬间后悔之前的事。可是虞茵是妈妈肚子里的,那就不算野种。就算崔爱国不和虞茵来往,她也不能不要自己的妹妹。
虞茵才是最蒙圈的。原来内衣店的漂亮姐姐是自己的亲姐姐,而自己同母异父的哥哥说自己是个杂种。
16 岁的虞茵天都塌了。
爸爸要带着她去贵阳治病,虞茵总是想着还不如死了算了,要不全地球都爆炸,所有人一起死,那是更好。
虞茵没得选择,亲生父亲没什么解释,也没抛弃她,已经够可以了。
没什么可留恋了。
只是可怜夏一帆,他还不到十岁,笨头笨脑的。整天在街上捡瓶子,然后买几个包子回家。虞茵一走,他又要和那群整天说脏话的臭小孩混了。于是虞茵最后叮嘱他:“你要好好学习,不要和街上的其他小孩玩,他们骂你打你你就要还手,不要怕。”虞茵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四百八十块五毛。零几年的接近五百块钱,这是虞茵的棺材本。她真怕自己哪天死了没人收尸,自己存的。
“你拿着,不要乱花。拿着你和你爷爷好好过,即使……即使哪天就剩你一个人了,你也要好好活,知道吗。不要害怕,你有事儿了就去找崔阿姨,她会管你的。你好好长大,我也好好长大,我们……”虞茵一阵哽咽,夏一帆忽然暴哭抱着她不让走:“姐姐……”
两个半大不大的小孩对未来都充满了忧虑,命运没有眷顾二人,他们能健康长大,亏得是一颗百折不挠的心。
“你别害怕,以后等我发达了,你来找我,我不会不管你。我们都好好长大,我们长大了再见面,好吗?”
只是之后十几年的岁月里,除了夏一帆十几岁时候的匆匆一眼,二人再没见过。后来夏一帆从崔爱婷那里知道她谈了恋爱,虞茵也知道了那个跟屁虫很好地长大了,有了很喜欢的女孩。本来以为再不相见的,可就在医院,夏一帆再次看到了虞茵,三十一岁的虞茵,真是——好久不见。
瞬间,夏一帆听到了自己战如鼓点的心跳,他不敢相信,居然命运会安排两人再次相见。虞茵很是客气,开口好像不认识他,只对他说了句“你好”。
没人知道夏一帆沉默而平静的外表下已经掀起惊涛骇浪,知道她要借住时,简直喜不自胜!他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他他过得很好,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也能帮上她的忙。别说是二楼的一间房,就算是他住的屋子,他也愿意让给她。他想,如果她有经济上的困难的话,他也可以把所有的钱都给她。
心思很快流转,夏一帆只记得自己当时说了句:“应该的”。
他无数次懊悔,自己回答地太官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