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什么感觉?
徐晚意想,大概就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拧转。灵魂像破旧电视最后的雪花噪点,“嗤啦”一声,散在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里。
最后定格在视网膜上的,是四十五岁生日宴那盏过分璀璨的水晶吊灯,以及灯光下,那些笑容模糊、举杯庆祝的男人们。她的丈夫,她的情人,她商业上的伙伴……真真假假,都裹在名贵西装和香水味里。
真吵。也真冷。
…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光,是热。一种年轻身体特有的、微微出汗的闷热,黏在皮肤和粗糙的棉质睡衣之间。
然后才是光。橘黄色的,朦朦胧胧的,从绿色灯罩的边缘漏出来,在昏暗的房间里切开一小团温存的域。
徐晚意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雨季留下的淡黄色水渍,形状像一只垂首的鸟。她十六岁时研究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她僵住,连呼吸都停滞。机械地、一寸寸地转动脖颈。
贴着港星海报的木衣柜,漆皮有些剥落。吱呀作响的书桌,上面堆着没写完的暑假作业。墙上挂着“五讲四美三热爱”的日历,红字鲜艳地印着——1990年9月1日,星期六。
开学日。
“哈……”一声短促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抬起手,放在眼前。手指纤细,皮肤紧致,指甲盖是健康的淡粉色,没有后来为了搭配戒指而精心养护的、过于完美的椭圆形。
她摸向自己的脸。没有玻尿酸填充过的僵硬额头,没有定期热玛吉也难以彻底抚平的法令纹。只有饱满的、属于十六岁的胶原蛋白,以及…一手冰凉的湿意。是汗,也是刚才那场“死亡”残存的惊惧之泪。
巨大的荒谬感海啸般席卷了她。她从床上滚落,几乎是爬到书桌前,死死盯着日历。1990。9月1日。
不是梦。触感太真实,灰尘在光束中飞舞的轨迹太清晰。
“回来了……”她跪坐在地板上,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先是低低的笑,从胸腔里震出来,然后那笑声扭曲变形,成了压抑的、野兽呜咽般的哭泣。四十五年的人生,锦衣玉食也好,空虚麻木也罢,爱过恨过辜负过也被辜负过的所有重量,在这一刻被清空,归零。
狂喜之后,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眼泪干了,留下紧绷的痕迹。她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眼神里的迷茫和脆弱,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被岁月打磨过的、坚硬而清醒的岩石。那是四十五岁的徐晚意,留给十六岁躯壳的唯一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