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要入冬了,生活似乎又重回正轨。
刚刚过去的秋天,总被称之为是丰收的季节,但对于平静地生活着的人们来说,最大的收获,就是面对他们那一成不变的生活时所感到的珍惜的心。
瘟君本来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其实吴夲年轻时也是,但生活大刀阔斧地消磨着他们,到如今,只希望第二天醒来一切旧的东西都还能随他们一起走入新的一天,这就够了。
无论是旧的衣服、旧的锅碗瓢盆,还是旧的情人。波折了一大圈,终于还能守住想要守住的一切,实在是莫大的喜悦。
瘟君自认为摆在面前的一切障碍都解决了。就在这几天,他终于成为一个无债一身轻的自由人了,走路轻快了不少,拿着二举的论文劈头盖脸地痛骂,调子都十分高亢。
二举十分委屈:
“哪有师弟这么骂师兄的!”
“这是因为师兄实在太不像话!你说是不是,师父?”
吴夲忙着面前的论文,头也不抬地说:
“是呀,师兄真不像话。”
“我是叫你评评这个理儿!”
“师父没空评你们这些歪理,你们出去打一架吧。”
“师父!”
瘟君之前说要报吴夲的博士,还真不是开玩笑。
原本吴夲就是博士生导师,要不是院长硬把二举塞过来,他本来也不至于亲力亲为地带这么一个什么也不会的水货研究生。
瘟君在还完债务之后,静极思动,又想要做一番事业。他当年因为创业而放弃了在学术上继续深造,如今倒把学问捡起来了。且满心盘算着拿到博士学位以后,就能得到升迁。
这对他来说当然是美事,二举却已经害上了论文恐惧症,他从前觉得瘟君是个很好的老师,谁知道却原来如此凶恶,每每看了他精心炮制的大论文后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花样百出。
而这种折磨未来三年之内可能还要常常密集地经历。因为两个老师都认为二举在本科时根本就没有自己写过论文,一点学术训练的底子都没有,故而号称要对他进行特别训练。
二举哀嚎道:
“瘟君三年毕业也够呛,这么说,和他同门一天,我就一天没好日子过啦?”
“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你,三年读不出来一个区区学位?”
实际上三年读出医学博士是一个极其理想的状况,但瘟君的计划比这个理想状态还要激进得多,因为两年之后,如今这位校长就退休了。
如今的金校长虽然酷爱和稀泥,但却几乎学校高层之中仅剩的还知道过去陈义事迹的人了,也是唯独还有可能帮助他们的人。
本大学能够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不得不说陈义所奠定的基础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然而在学校渐渐走上正轨之后,他却因为受不了校领导高层对名利的争夺而愤然辞职离去,依然回乡下做他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
因为当年在那些斗争中受到的创伤太大,所以陈义渐渐地形成了相当偏激的认知,甚至不允许两个徒弟报考医学院。
两人只好偷偷跑到书店去抄书,为求知受尽了不必要的困苦,这么和师父玩了一阵子捉迷藏,最终还是因为吴夲给病人使用了书上学到的方法诊断而败露了。
此后又是鸡飞狗跳,师父要吴夲在门外跪着,他就果真在门外跪着,一直到晚上,瘟君走进去,对陈义说:
“您气不过别人,我也气不过您。您要为过去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害死阿本吗?您那点技术,和这草房子里的这些破烂儿,能治得了乡下人的头疼脑热,万一以后阿本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我知道您是怕这份乡下大夫的活儿艰苦,以后我俩没人接您的班。您放我俩去闯荡吧!找到了能救阿本的办法,我就回来,一辈子在这里,死了也埋在这里。我绝不食言。”
陈义打量着他,忽然笑了:
“你又不是我亲儿子,怎么这份倔那么像?”
这样,两人才得以来到福州求学。此后的事情,沟沟坎坎,也都过来了,直到现在。
吴夲发作起母亲的遗传病之时,正在教授的选举当中,当时的校长,是陈义曾经的同僚,发生了这样的事,学校高层心思各异,在就谁升任教授的选举之中支持吴夲的且恼自己白白浪费了机会,支持了一个没用的家伙。校长却忽然作出了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的安排,几乎不择手段地贿赂和威胁,终于把他扶上了教授宝座,并又在不久之后授予了他终身教职。
在学校里,人事调动是一件复杂程度不亚于任何一台精密大手术的学问,校长这样的乱来,令所有人瞠目结舌,加上陈义当时死去多年了,又没有人知道当年的事情;再说知道了又怎样呢?人都已经死了。死人就万不该插手人间的事情,随意搅动活人的野心和梦想。
因为这个缘故,吴夲这个教授职位没少受人非议和嘲讽,不过他人很好,这又是公认的,于是靠着他这几分人格魅力,群情激愤才终于没发展到按捺不住的地步。
不过,平时对这些人间的利益闭口不谈,并不意味着吴夲和瘟君真的对此一无所知,所以,瘟君才要赶在最后的机会拼命争取升迁。一旦现在这最后一任有可能庇护他们的校长退休,新校长能不能容忍吴夲,几乎是个用不着讨论的问题。
而博士生的书要想念得顺利,找好一个肯给资源、早早放学生走的导师,也是一个要看运气的事情。要不是仰仗导师是自己亲师弟这样说来简直滑稽的条件,想要两年内拿到医学博士学位,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不过,这些打算,也没必要对二举说;吴夲倒认真地解释说,瘟君和普通的学生不同,他早在数年前就领导自己的实验室做出了相当惊人的研发成果,如果不是最后关头因为资金和时间问题功亏一篑,如今瘟君何必要在这里苦苦执着于区区地方大学的一个学位?
瘟君忽然呸道:
“你什么意思?要我拿你当时的数据写论文?你师兄无能到这地步?”
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如果不使用原先的数据积累,现在才另选方向,白手起家地准备论文发表,要赶上他给自己制定的期限,那就更加不可能了。
二举此刻简直觉得自己心怀鬼胎、坐立不安,忽然转向瘟君道: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瘟君望了吴夲一眼,“都过去了,还说它做什么?”
二举踌躇半晌,道:
“师伯,其实你完全没必要这么拼命的……那个……我爹说……他愿意出钱,然后重新开始这个项目。这样,我师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