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自虞见岑仰走过来，抹了抹眼睛，赶紧垂下头。

“你怎么，”尤自虞顿了顿，没想过他会出现在这里，神情有些不自然，“来这里了？”

不知道往哪看，她视线看着自己的鞋子。

岑仰：“过来帮室友做家教，他今天生病了。”

原来是这样。尤自虞点点头，说：“哦。”

“你怎么了。”岑仰垂下眼睛看她。

尤自虞猜到他可能看出她情绪有些低落，扯了个谎：“没。”

“你怎么说话一个字一个字。”

“没。”

“没”、“没”，当他傻吗？岑仰简直气笑：“这叫没吗？”

“……”

“谁欺负你了？”他皱眉。

尤自虞抬头看他，又低头，胸口郁闷。

摇头：“没。”

“……”

岑仰沉沉吐了口气。

“那怎么了。”

“尤自虞，”岑仰低声说，“说话。”

明明是带有命令口吻的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那么温柔。

“……”

尤自虞本来就很难过，晚上一个人坐着吹冷风，坐了会儿，冒出来的眼泪又被风吹回去，几十分钟就这么来来回回。

岑仰这一问，仿佛打开了她情绪的什么开关，收不住了。

“我……考……考试考差了。”

这一刻，尤自虞明明不想哭的，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止不住，越想抑制就掉的越凶，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我考了倒数。”尤自虞哭得打嗝，鼻音很重，情绪一下子就来了，“倒，倒数。”

家庭方面的丑闻不能讲，也讲不出口，只能讲学习方面的。

树影婆娑，树林掩映少女秘密。

岑仰的心口忽然被狠狠攥了一下，他滚了滚喉结，定定地看着她。

“我……我做不好。”尤自虞呜咽着，用袖子擦着眼睛，发丝黏在眼角，鼻涕都流出来。她赶紧掩住脸，去口袋翻出一包纸，抽出几张挡在鼻子前，“怎……怎么办。”

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怎么擦都擦不完。

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这辈子。

朦胧中，那张人生四格照片还在眼前晃。

爸爸，和另一个女人。他揽着她的腰，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开心。

像是把她和妈妈忘了。

像是，忘了他还有一个家。

不知过了多久。

岑仰走近一步，靠了过来，手轻轻落在她发顶。

头顶一暖。

尤自虞怔住了。

待反应过来，眉心已经发烫发热，她紧紧抿着唇，不敢抬头。

抬头，就会把最狼狈的那部分自己全暴露出来，就会被岑仰看到。

眼前一片模糊。

岑仰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揉，像是想把她心里那块突然塌下去的地方，一点点按回去。

后来发生了什么尤自虞也忘了，她只记得岑仰安慰了她很久，说了很多话，还把她送到了家门口才走。

从事情发生以来，尤自虞始终觉得她的世界就好像崩塌了，她从最高处掉落，掉到一半，却被接住了。

被岑仰接住了。

-

尤自虞回到家。

“小满回来了？”

周静坐在沙发上，听到门的动静，赶紧站起来，快步朝她走过来，脸上的焦急神色显而易见。

“下楼扔个垃圾怎么这么久呀，去散步了吗？”

“妈妈之前下去怎么找你都没找到，”周静说，看到她眼睛很红，“呀”了一声，“哎呀，小满，你眼睛怎么了？”

“是哭了吗？”

没等尤自虞回答，周静以为她是因为成绩哭了，连忙说：“小满，这只是一次考试，没考好没关系的，啊，我们下一次好好考就行了。”

“努力了就好，结果什么样不重要。”

自发现那张照片以来，尤自虞这几周以来心理压力一直很大。刚刚在小区里放声哭过以后，就觉得好很多。

尤自虞眼睛还是很红，但没有再抽抽噎噎了。她看着周静，沉默几秒，决定要说出来。

尤善东出轨的事情。

她和妈妈，都是受害者。

“妈妈，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

尤自虞把发现照片的事情告诉了周静。

但是，令尤自虞觉得恐怖的是，周静居然。

早就知道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周静身为老师一直很忙，她上了高中也只有周末才能回来，有多久没有这样聊过天，尤自虞自己也记不得了。

“妈妈，你不离婚，是因为我吗。”沉默了半晌，尤自虞轻声问。

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周静没说话，而是看着前方，像是陷入了回忆。

然后，她开口了。

“妈妈记得，你小的时候妈妈工作很忙，爸爸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搞什么，不着家。妈妈周末也只能把你托在幼儿园里。”

“小满好像也很喜欢上学，老师也经常跟妈妈表扬你，说你很开朗很爱交朋友，还去面试要做小主持人，妈妈知道以后还松了口气。妈妈放学来接你的时候都会开开心心地缠着妈妈让买一个萝卜丝饼，坐在电瓶车后座的时候像小话唠一样一边吃一边跟我分享那天发生了什么。”

“妈妈还记得，有一次下班晚了，急匆匆地去接你。那时候天气很冷，看到你一个人抱着大书包坐在台阶上面，大部分脸都被大大的书包遮住了，看不见表情，但总感觉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坐在电瓶车后座的时候，小满第一次没有跟妈妈分享那天做了什么手工、发生了什么高兴的事，也第一次没有缠着妈妈买萝卜丝饼，而是在快到家的时候突然问：妈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能放假就我不能放假呀。”

“你说，为什么她们周末都回家了，我还要来幼儿园啊？”

周静一边说着，一边眼里沁出了泪花。

“妈妈觉得很对不起小满，好像一直光顾着照顾学生，关注学生的心理健康，忘记了自己的小满也是个小朋友，也会不高兴，也是需要被关心的。”

“当时二胎政策放开，爸爸有问过妈妈要不要再生个弟弟，妈妈坚决反对了。妈妈觉得，小满已经缺少很多照顾了，再有个小弟弟的话，就没人照顾小满了。”

“小满可能还要去照顾小弟弟，这对小满是非常不公平的事情，你已经那么懂事了，明明也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年纪，却还要去照顾别人。”

“妈妈一直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虽然妈妈一直想努力做个好妈妈，但总是不能平衡生活和工作，到现在也是，没有能力保护好小满，还让小满面对这一地鸡毛。”

周静说到这说不下去了，她颤抖着抹了把眼泪。

想到了更从前的事情。

她年轻的时候。

她家庭情况不好，从小学习就很努力，成绩名列前茅，被重点大学录取后，国家、村里的老师和家里人把她托举到一线城市上大学，她也想要用所学的知识回报社会，因此有了做人民教师的梦想。

她和尤善东是大学同学。

两人在大一领新书的时候遇见，尤善东对她一见钟情，帮她抱书到宿舍楼门口，后来对她展开追求，两人谈起了恋爱。

两人的家庭条件都不是很好，大学约会都是在图书馆度过的。

但尤善东对她很好，不学习的时候就去做兼职，拼命做，拿到钱就请她吃饭，请她吃当时很火很贵的草莓蛋糕，给她买衣服，剩下的钱就给家里寄回去……

周静从小到大没受过这样的好，她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