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深浓。

萧彻没回答。

谢珩也不追问，回头笑道：“明早我去买些点心，路上吃。苏兄需要什么，我顺便带。”

“不需要。”萧彻自信回答。

谢珩挑眉：“我以为你会是喜欢万事俱全的人。”

“我一人须，有你则不惧。”

“有道理。”谢珩笑，推门出去，“那明早见。”

门合上，萧彻走到窗边，看着谢珩穿过走廊的背影，眸色深沉。

这个人，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每一个建议都藏着深意，但他提出的交易确实诱人。

夜深，萧彻吹熄油灯，和衣躺下，窗外传来打更声，一慢两快，更声落，远处茶楼方向，琴声幽幽响起，低沉，缓慢，如挽歌。

萧彻闭着眼，在黑暗中静静听着。

明日该见真章了。

第二日天光尚未透亮，萧彻推开窗时，一只灰鸽扑棱棱落在窗棂上，脚踝处系着一枚细竹筒。他熟练地解下竹筒，灰鸽振翅而起，很快没入晨雾之中。

竹筒内是一卷桑皮纸，展开后用影卫特有的暗码写着：兰三更离城，竹、菊仍在客栈周边监视。

萧彻将纸卷凑到油灯上点燃，灰烬落入砚台，与墨汁缓缓研匀，不留痕迹，起身时，他低声道：“今日除非我命危，你们皆不可出手。”

警告的撇过因命令而呼吸错乱的影卫后萧彻开门，谢珩已站在门外。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灰色劲装，手中提着个油纸包，刚出炉的芝麻饼香气透纸而出。

“苏兄早。”谢珩笑着递过油纸包，“路上垫垫肚子。”

萧彻接过，指尖触及油纸时微微一顿，纸包温热，边缘有极细微的湿润痕迹，不是蒸汽，倒像是某种无色药液挥发后残留的印记。

“温公子费心了。”

“顺手的事。”谢珩侧身让他看见自己腰间新挂的小皮囊，“既然要帮忙，总得像个帮忙的样子，不然站在那儿干看着，未免太无趣。”

下楼时，大堂空无一人，掌柜趴在柜台后打着盹。门外，白马与枣红马已备好鞍鞯，待两人走出客栈时，对面茶楼二楼那扇窗无声地开了半扇。

素衣女子依旧坐在窗后，她的目光静静追随着两人上马的动作，在萧彻背上的长剑停留了一息，又扫过谢珩腰间的皮囊，然后窗扇轻轻合拢，仿佛从未开过。

出城十里，官道渐渐收窄，两侧山势陡起。

萧彻谢珩驾马不紧不慢往前走去，秋日晨光斜斜照下，将两人身影拉得细长，投在黄土路上，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苏兄，”谢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道上清晰可闻，“你说梅昨夜弹琴直到子时，究竟在想什么？”

萧彻没有回头：“在想今日。”

“今日？”

“今日我们出城，今日诸事皆宜。”

谢珩轻笑一声：“那她现在应该很高兴。”

话音未落，前方山道转弯处，一棵老槐树横倒在路中央。枝叶尚青，断口齐整分明是刚被砍倒的。

萧彻勒住缰绳，白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几乎同时，两侧山坡上滚下数十块大小不一的山石，轰隆隆砸向路面！

谢珩猛夹马腹，枣红马向前疾冲，在最后一块山石落地前跃过障碍。萧彻同时策马，两人一前一后冲出落石区，身后烟尘滚滚而起。

“下马威。”谢珩掸了掸肩头尘土，眼神冷了下来，“应该是兰的手笔，顺便想堵死我们往回去逃跑的路。”

萧彻没有说话，目光扫过两侧山坡，山坡上草木不动，不见人影。

“继续走。”一定有人在跟着他们。

又行了约五里，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西，另一条拐向西北，正是通往十里坡砖窑的方向。

萧彻在岔路口勒马停下，侧耳倾听，风声，鸟鸣，落叶沙沙作响，还有……极轻微的呼吸声，藏在左侧树林深处，大约十丈开外。

他转头看向谢珩，谢珩正从皮囊里摸出半块芝麻饼，小口咬着，对上他的目光时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说了三个字：“三个人。”

萧彻点头，策马拐向西北岔路，马蹄踏碎枯叶的声响，在寂静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远处十里坡砖窑矗立在正午日光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窑体大半坍塌，黑黢黢的拱洞张着口，内里幽深不见底。窑前空地上散落着碎砖、破陶坯、半截倾倒的烟囱，枯黄的杂草从砖缝里顽强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