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14日,周六。
方见微还是去了实验室。七点整,他站在楼下,看着紧闭的门。晨雾比上周更浓,能见度很低。
他没有钥匙。
七点零三分,他意识到她真的不会来了。表姐婚礼,她说过。
他在实验室楼下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校园很安静,周六早晨没有人。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像一支孤独音叉的余振。
回家路上,他经过那家她常去的文具店,橱窗里新到了一批圣诞贺卡。他停住脚步,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买。
周一物理课,姜之墨的座位空着。老师说她请了三天假,周三才回来。
方见微看着那个空座位。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摊开的书,没有乱放的笔,没有她常写纸条用的彩色便签。
前排的椅子背上还挂着她上周用的帆布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没完全拉好,露出一角物理笔记本的封面——是她自己手绘的,画着柠檬和音叉。
他想给她发条短信,问婚礼怎么样,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但想起自己和她其实没有交换过手机号——他们所有的联系都在实验室里,在周六上午,在那个充满柠檬味和金属味的空间里。
于是他写了张纸条,折好,放进她的帆布包侧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实验室一切正常。
音叉在等另一支音叉。
周三,她回来了。
课间时她跑到他座位旁,眼睛亮晶晶的:“我收到纸条了!”
“嗯。”方见微正在做题,笔尖停了一下。
“婚礼特别好玩!我表姐穿的中式礼服,上面绣的全是凤凰和祥云。”她语速很快,“我还给你带了喜糖,各种各样的——”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塞进他手里:“都是婚礼上最好吃的几种,我每种留了两颗。”
铁盒是红色的,印着金色的“囍”字。方见微打开,里面五颜六色的糖果挤在一起。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顿了顿,“周六……抱歉。但下周六一定来!我都想好实验主题了。”
“什么主题?”
“保密!”她笑,酒窝深深,“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上课铃响,她跑回座位。方见微握着那个红色铁盒,盒盖上的“囍”字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忽然想:婚礼是什么感觉?两个人站在一起,在所有亲友面前,说“我愿意”?
他无法想象。
但他能想象她站在婚礼现场的样子——穿着好看的裙子,眼睛亮亮的,嘴角沾着喜糖的糖粉,笑着对新人说祝福。
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一整天。
周五放学,下小雨。
方见微带了伞——黑色的直柄伞。走出教学楼时,他看见了姜之墨。她站在屋檐下,正仰头看雨。
“没带伞?”他走过去。
“嗯。”她转头看他,眼睛在雨天的光线里格外清澈,“天气预报说没雨。”
“天气预报经常不准。”
“是啊。”她笑了,“所以能跟你一起走吗?”
“可以。”
他们撑开伞走进雨里。今天的距离比平时更近一些——雨比上次大,伞必须更倾斜才能保证两个人都不湿。
走到第一个路口时,姜之墨忽然说:“你知道吗,婚礼上最感动我的不是交换戒指。”
“那是什么?”
“是我表姐和表姐夫的第一支舞。”她说,“音乐响起,他们走进舞池。一开始有点笨拙,会踩到脚,会笑场。但跳着跳着……就找到节奏了。”
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
“就像两支音叉,”她轻声说,“一开始各自振动,频率可能不完全一样。但慢慢调整,慢慢靠近,最后……就共鸣了。”
方见微没有说话。他在想那个画面:两个人跳舞,在音乐里找到共同的节奏。
也许那也是一种共振。
“方见微。”她叫他。
“嗯?”
“周六……”她声音很轻,“我很想你。”
这句话说得很突然,没有任何铺垫。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握紧伞柄。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脚边汇成细小的水流。
“我也是。”他说。
他说得很轻,但足够让她听见。
姜之墨转头看他。雨天的光线很柔和,她的睫毛上沾了极细的水珠,像清晨的露水。
“真的?”她问,声音里有一点点不确定。
“真的。”他点头,“数据上……周六上午的心率比平时低8%。注意力集中度下降23%。主观感受……实验室太安静了。”
他说得很学术,但她听懂了。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以后我尽量不缺席。”
“好。”
周六,11月21日。
姜之墨带了一袋橘子来实验室。
“橘子电池实验!”她宣布,“柠檬试过了,橘子呢?橙子呢?柚子呢?我们要做‘柑橘类水果发电效率比较研究’!”
方见微看着她从袋子里掏出各种柑橘类水果:橘子、橙子、柚子、金桔,甚至还有一个西柚。
“你这是把水果摊搬来了。”他说。
“科学需要样本多样性!”她理直气壮。
他们开始实验。步骤和柠檬电池一样:插入铜片和锌片,连接导线,记录电压电流。
橘子:0.48V
橙子:0.51V
柚子:0.45V
金桔:0.32V(太小了)
西柚:0.55V——目前最高!
“西柚赢了!”姜之墨记录数据,“为什么西柚电压最高?”
“可能酸度更高,或者电解质浓度更大。”方见微分析,“需要测pH值。”
“下次测!”她在本子上记下,“对了,我还有想法——”
她掏出一个土豆。
“蔬菜电池!”她眼睛发亮,“植物电池系列研究!”
方见微看着那个土豆,又看看她发光的眼睛,最终说:“……可以。”
那天他们测试了土豆、西红柿、黄瓜、甚至……一片菠菜叶子。电压都很低,但确实有电流。
“生命本身就是能量源。”姜之墨在实验记录上写,“从水果到蔬菜,只要有合适的电解质,就能发电。”
写完后,她撕下那页,画了个简笔画:一个小人举着蔬菜,头顶冒出电火花。旁边写:“万物皆可发电,只要你找对电极。”
她把那页递给方见微:“纪念我们扩大的实验范围。”
方见微接过,看着那个举着蔬菜的小人。画得很拙劣,但莫名可爱。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笑,然后从袋子里拿出最后一个东西——一个石榴。
“这个……”她犹豫,“石榴电池可能不太好做,籽太多了。但我们可以吃。”
她徒手掰开石榴。红色的籽粒迸出来,有些溅到实验台上,像细小的红宝石。
“尝尝?”她捏起几粒递给他。
方见微接过,放进嘴里。籽粒在齿间碎裂,甜而微涩的汁液溢出来。
“甜吗?”
“嗯。”
她也吃了几粒,然后看着满桌子的水果蔬菜电池,突然笑了。
“方见微,”她说,“我觉得我们好像在做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实验。”
“为什么?”
“因为……”她掰着手指,“一开始是柠檬。然后是音叉。然后是摩擦力。然后是糖。现在是所有水果蔬菜……每次做完一个,就会想到下一个。永远有‘下一个实验’在等着我们。”
她顿了顿,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这真好。永远有‘下周六’,永远有‘下一个实验’。”
方见微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里面闪烁的光,看着那些光里映出的水果、导线、电流计,还有他自己。
然后他说:“嗯,这很好。”
缺席后的第一次实验结束,他们像往常一样锁门离开。
走到二楼时,姜之墨忽然停住。
“对了,”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婚礼上拍的。”
是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她穿着浅粉色的裙子,站在装饰着鲜花的拱门下,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背景里是热闹的婚礼现场,远处能看到新郎新娘跳舞的身影。
照片背面她写了一行字:“2015.11.14 表姐婚礼。当时我在想:什么时候我们也能这样?”
她把照片递给他。
方见微接过,看着照片上的她,看着那行字。
“这……”他不知该说什么。
“不是暗示!”她连忙解释,“就是……记录一下当时的想法。你不用有压力。”
但她的耳朵红了。
方见微看着照片,又看看真实的她——站在他面前,有些紧张地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包带子。
然后他说:“照片可以给我吗?”
她愣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
“因为……”他停顿,组织语言,“因为这是你缺席那天的记录。而我……错过了那天。所以想补上。”
这个解释很合理,很科学。
姜之墨眼睛亮起来:“那给你。不过你要好好保存。”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