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30日,提交日
最后十五小时的拉锯战来了。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方见微骑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实验室的钥匙在手心被捂得温热。
推开门时,姜之墨已经在了。
她趴在实验台上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论文的最后一页。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疲倦的阴影。
方见微放轻脚步,把早餐放在她旁边——豆浆和饭团,还温热。
他坐到自己的电脑前,开始检查最终稿。格式、编号、参考文献、图表标注……这些琐碎的工作消耗心力,但至关重要。
六点,她醒了,迷迷糊糊地抬头。
“早。”他说。
“早……”她揉着眼睛,看见早餐,“你买的?”
“嗯。趁热吃。”
她小口吃着饭团,眼睛盯着屏幕:“我昨晚又改了一遍摘要。总觉得不够有力。”
方见微调出摘要部分。她已经重写了七遍:
“本课题将单摆实验的传统误差分析与贝叶斯推断相结合,提出了一种全新的误差传播量化框架。通过高速摄像机捕捉微小振动,建立运动模糊相关的误差模型,我们不仅测量了物理参数,更量化了‘我们对测量的信任程度’。结果显示,该方法可将重力加速度测量的不确定度降低30.2%,并为复杂实验的误差管理提供了通用范式。”
“很好。”他说。
“真的?”她不确定,“会不会太技术了?”
“技术是优点。”他指着最后一句,“‘为复杂实验的误差管理提供了通用范式’——这是亮点。说明我们的方法有推广价值。”
她点点头,继续修改。豆浆喝了一半就放下,重新投入工作。
上午九点,周老师来了,带来两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一,”周老师说,“学校同意把你们的课题作为重点项目推荐,评审时会加分。”
姜之墨眼睛一亮。
“好消息二,我联系了南京大学物理系的李教授,他愿意看看你们的论文初稿,给些意见。”
方见微抬头:“李教授?做精密测量的那位?”
“对。”周老师笑,“他说对你们的‘误差传播量化’很感兴趣。”
这是意外之喜。李教授是业内权威,他的认可意味着很多。
“那坏消息呢?”姜之墨问。
周老师表情严肃起来:“坏消息是,数学建模大赛的评审规则有变。今年强调‘可复现性’,要求提交完整的代码和数据。你们的代码……整理好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代码一直由姜之墨维护,但为了赶进度,注释不多,有些地方是临时的“硬编码”。
“需要整理。”姜之墨说,“给我三小时。”
“还有,”周老师补充,“物理创新大赛要求提交实验视频,不超过五分钟。你们有吗?”
“有素材,”方见微说,“但没剪辑。”
“今天下午五点截止。”周老师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九点十分。你们需要完成:代码整理、视频剪辑、论文最终检查、格式转换、提交系统。来得及吗?”
实验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姜之墨说:“来得及。”
方见微点头:“来得及。”
周老师笑了:“那就交给你们了。我下午四点回来,帮你们最后把关。”
周老师离开后,两人快速分工:
姜之墨负责代码整理、注释、打包
方见微负责视频剪辑、配音、字幕
中午十二点交换检查
没有时间犹豫,直接开始。
姜之墨打开她的代码文件夹。里面有87个文件:数据预处理、图像分析、误差建模、贝叶斯推断、可视化……
每个文件都记录着他们这个暑假的某个片段。
preprocess_data.m—— 七月五日,第一次处理高速摄像机数据,因为内存不足崩溃了三次。
air_resistance_correction.m—— 七月十二日,那个暴雨夜,他们发现空气湿度的影响。
bayesian_update.m —— 七月二十七日凌晨,他们电话讨论的那个积分。
她打开最后一个文件,看到自己的注释:
matlab
贝叶斯更新核心函数
输入:先验均值mu0,先验协方差Sigma0,测量值y,测量噪声R
输出:后验均值mu1,后验协方差Sigma1
备注:与方见微讨论至凌晨三点修正了雅可比矩阵错误
日期:2016.7.27
她看着那行“与方见微讨论至凌晨三点”,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开始整理。删掉调试代码,补全注释,统一命名规范。这个过程像在回顾整个夏天——每个函数都是一段记忆,每个变量都承载着某个时刻的专注。
中午十二点,她完成了三分之二。手指因为持续打字而微微发抖。
方见微递过来一瓶水:“休息十分钟。”
她摇头:“还有几个关键函数……”
“十分钟。”他坚持,“你需要休息。”
她看着他,然后妥协了。
两人走到窗边,看着正午阳光下的校园。暑假的学校空荡荡的,只有蝉鸣震耳欲聋。
“紧张吗?”他问。
“有点。”她老实说,“如果代码运行出错,或者视频导出失败……”
“不会的。”他说,“我们检查过很多遍了。”
“但这是比赛……”她咬嘴唇,“我想赢。不是为我自己,是为……我们。”
她说“我们”时,声音很轻。
方见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结果如何,这个课题已经成功了。”
“为什么?”
“因为它让我们做到了以前做不到的事。”他看着窗外,“我学会了考虑数学模型,你学会了考虑物理实现。我们各自突破了边界。”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
“这才是比赛的意义。不是奖状,是成长。”
姜之墨看着他,眼睛慢慢湿润了。
“方见微,”她轻声说,“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说事实。”他说。
她笑了,擦掉眼角:“那……继续战斗?”
“继续战斗。”
下午两点,轮到方见微剪辑视频。
他们有几十个小时的素材:实验过程、数据分析、模型运行、结果展示。要压缩到五分钟,意味着每一秒都要精打细算。
他选择了这样的结构:
0-60秒:问题引入
单摆实验的传统做法(快速镜头)
指出问题:微小误差被忽略,但会传播累积
黑屏白字:“如果我们不测量误差,误差会测量我们”
61-180秒:创新方法
高速摄像机捕捉微小振动(慢动作,放大细节)
姜之墨的数学模型动画演示:误差如何像墨水滴入水中扩散
贝叶斯推断的图形化解释:信念如何随数据更新
181-300秒:结果与意义
并排对比:传统方法 vs 他们的方法(不确定度降低30.2%)
动态相图的美丽演化
最后一帧:课题标题,两人名字,日期
配音是他自己录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背景音乐选了简单的钢琴曲——姜之墨选的,她说像夏天的雨声。
剪辑到最后一分钟时,他卡住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人情味。”姜之墨在他身后说。
他回头。
“视频太技术了。”她指着屏幕,“全是数据和图表。评委看了会觉得……冷冰冰的。”
“那怎么办?”
“加一点……我们的片段。”她犹豫,“比如讨论的画面,或者实验中的小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