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下旬,邮件抵达的下午
八月最后一个周二,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方见微正在书房里读《固体物理导论》,手机震动了两下——一条短信,一封新邮件。
短信是姜之墨的:
“收到邮件了吗?”
邮件来自全国中学生物理创新大赛组委会,标题是:“关于2016年度全国中学生物理创新大赛评审结果的公告”。
他没有立刻点开。
先回复短信:
“刚收到。你呢?”
“我也是。还没敢看。”
“一起看?”
“好。数三二一。”
方见微放下手机,看向电脑屏幕。光标悬在那个未读邮件上,像悬在某个临界点的上方。
手机又震动了:
“三。”
他握了握拳,指尖发凉。
“二。”
窗外蝉鸣聒噪,夏末的阳光把梧桐叶照得透明。
“一。”
他点击。
邮件加载——转圈——打开。
很长的名单,按奖项等级排列。他从特等奖开始往下找,没有他们的名字。一等奖,没有。二等奖……
在二等奖的第三行:
江南一中:方见微、姜之墨
课题:《单摆实验误差传播的贝叶斯量化与可视化研究》
指导老师:周明”
二等奖。
不是最好的,但也不差。
他长舒一口气——不知道是释然还是失落。然后立刻拿起手机,姜之墨的消息已经来了:
“二等奖。”
“嗯。看到了。”
“你……失望吗?”
他想了想,回复:
“不失望。比预期好。”
这是实话。评审前周老师说过,高中生做这种理论深度课题风险很大,能拿三等奖就不错。二等奖,已经超出预期。
“我也是。”她回复,“但有一点点……不甘心。”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们的课题值得一等奖。”
方见微看着这句话。他能想象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咬着下唇,眼睛亮亮的,倔强的。
他回复:
“评委可能没完全理解数学模型的部分。”
“可能吧。”她回,“数学建模大赛的结果还没出。那个可能更适合我们。”
“嗯。”
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她又发来:
“你现在……在做什么?”
“看书。”
“我想见你。”
很直接。像她一贯的风格。
方见微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实验室?”他问。
“好。四点见。”
二等奖的实验室,方见微提前十分钟到。推开门,姜之墨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实验台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夕阳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温暖的光晕里。
听见声音,她回头。
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来了。”她说。
“嗯。”他关上门,走过去,“你还好吗?”
“还好。”她笑了笑,“就是……刚才有一瞬间,特别想哭。但忍住了。”
“为什么想哭?”
“不知道。”她摇头,“可能是累的。整个暑假的累,刚才突然涌上来。”
方见微在她对面坐下。实验台上还摊着他们最后冲刺时的草稿纸,白板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公式痕迹。
这个空间承载了太多:汗水、争论、突破、凌晨三点的电话、暴雨夜的陪伴。
现在,这一切有了一个结果:二等奖。
“其实挺好的。”姜之墨轻声说,“二等奖,够保送加分了。对你来说更重要。”
“对你也是。”他说。
“我不需要保送。”她笑,“我数学联赛一等奖,已经够用了。”
这是事实。她数学天赋足够让她去任何想去的大学。
但方见微知道,她在意的不是加分,是认可——对他们课题的认可,对他们这个夏天所有努力的认可。
“评审意见看了吗?”他问。
“看了。”她打开邮件附件,“物理部分评价很高:‘实验设计精巧,数据翔实,分析严谨’。数学部分……‘方法新颖但略显复杂,可视化效果突出但实用性有待论证’。”
“实用性。”方见微重复这个词,“他们觉得我们的方法不实用。”
“因为太超前了。”姜之墨说,“高中生的课题,不应该涉及贝叶斯推断、黎曼几何、协方差传播……他们期待的是更‘标准’的创新。”
“但我们的价值就在超前。”方见微说,“如果只做标准的东西,有什么意义?”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你也这么想?”
“嗯。”他点头,“从开始就这么想。”
她笑了,真正的笑,从眼睛里溢出来的那种:“那就够了。至少你懂。”
实验室安静下来。夕阳的光线在慢慢移动,从她的肩膀移到实验台,照亮那些草稿纸上的公式。
“方见微,”她忽然说,“你知道吗,刚才我在想……如果我们拿了一等奖,可能这个课题就真的结束了。我们会觉得:完美,不用再继续了。”
“但现在是二等奖,”她顿了顿,“意味着还有改进空间。意味着……我们还可以继续。”
她看着他,眼神认真:
“我想继续。不是为比赛,是为我们自己。想真的把误差传播模型做完整,想真的用黎曼几何描述相空间,想真的……做出一个漂亮的东西。”
方见微看着她。在她眼睛里,他看到的不只是不甘心,还有更深的——对知识的纯粹热爱,对探索的本能渴望。
这种热爱和渴望,和他的一模一样。
“好。”他说,“继续。”
“真的?”她眼睛睁大。
“真的。”他拿起一支笔,在白板上划掉旧的公式,写下新的标题:“误差传播模型V2.0:非线性相空间中的贝叶斯推断。”
姜之墨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接过另一支笔:“首先,我们需要重新定义状态空间……”
他们又开始了。像从未停止过。
这一次,没有截止日期,没有评委期待,没有比赛压力。
只有纯粹的探索。
三天后,数学建模大赛结果公布。
这次是一等奖。
名单第一个就是他们:
“江南一中:姜之墨、方见微
课题:《基于贝叶斯推断与动态可视化的误差传播建模》
评审意见:数学模型创新性强,代码实现完整,可视化效果突出,具有很好的教学与科研参考价值。”
姜之墨第一时间打来电话。
“看到没?”她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一等奖!他们说‘具有很好的教学与科研参考价值’!”
“看到了。”方见微说,“恭喜。”
“是我们!”她强调,“我们的课题,在数学这边得到了认可!”
她能这么兴奋,方见微理解。物理竞赛的评委可能没完全看懂数学部分,但数学建模的评委看懂了,而且给予了高度评价。
这是一种“被懂得”的喜悦。
“周末庆祝?”她问。
“好。怎么庆祝?”
“我想想……”她停顿,“海边去不了,但我们可以……去爬山?紫金山?看日出?”
方见微愣了一下。看日出意味着要凌晨出发,要在山顶过夜,要……
“就我们两个?”他确认。
“嗯。”她声音轻了些,“不可以吗?”
可以。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非实验、非学习的场合单独外出。
“可以。”他说。
“那周六凌晨三点,学校门口见?”她问,“我让我叔叔送我们到山脚。”
“好。”
挂了电话,方见微站在窗前,看着夜色渐深的城市。
爬山。看日出。和姜之墨。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陌生的、让他心跳略微加速的场景。
不是实验室,不是图书馆,不是任何他们熟悉的“学习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