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在物理竞赛里拿第一,可以在实验室里设计精妙的实验,可以用公式解释世界运行的规律。
但他不知道如何对一个人说:“选我。”
不知道如何证明:“我比那个人好。”
不知道如何表达:“没有你,我的系统会崩溃。”
因为他连“我的系统会崩溃”这种话,都说不出口。
他只会说:“数据异常。”“需要校准。”“执行协议。”
手机震动。是陈乐发来的:“帮你记了笔记,下课带回去。好好休息。”
他回复:“谢谢。”
然后他点开姜之墨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是三天前。
他想打字。想说:“我发烧了。”
想说:“有点难受。”
想说:“你在做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发。
因为如果她回复得很冷淡,他会更难受。
如果她不回复,他会难受。
如果她回复得很关心……他会觉得愧疚,因为自己之前那么冷漠。
所以,不发是最好的选择。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在药物和发烧的双重作用下,他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高一开学那天的走廊。她拦住他问:“所以你我是真空?”
他说:“我是绝缘体。”
她说:“绝缘体也有击穿电压。要试试吗?”
梦里,他回答:“好。”
然后他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
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集训第十天,方见微收到一个包裹。寄件人是姜之墨。
陈乐把包裹拿回宿舍时,表情有点微妙:“你女朋友寄的?”
“不是。”方见微接过包裹,是一个不大的纸盒,用胶带封得很严实。
打开,里面是:
1. 一盒退烧贴(他发烧的事怎么传出去的?)
2. 一包柠檬糖(她常买的那种)
3. 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写着:“绝缘体维修手册(临时版)”
他翻开小册子。
第一页:
维修对象:方见微(型号:绝缘体-2015版)
故障现象:近期出现过度理性化、情感通道堵塞、系统温度异常下降
可能原因:外部干扰源(周屿)、内部程序错误(过度自我保护)、环境压力(竞赛)
第二页开始是“维修步骤”:
步骤1:承认系统故障
(示例:我最近不开心,因为看到你和别人亲近。)
步骤2:暂停屏蔽协议
(允许自己感受情绪,即使是负面情绪。)
步骤3:重新校准期待值
(你是人,不是机器。人会吃醋,会不安,会需要 reassurance。)
步骤4:发送维修请求
(告诉对方你需要什么。示例:“我需要你确认,我们的实验还是很重要的。”)
步骤5:等待系统响应
(给她机会回应。不要预设负面结果。)
每一页都配了简笔画:一个小人(画着眼镜)坐在一堆齿轮和电路中间愁眉苦脸,另一个小人(画着辫子)拿着工具箱走过来。
最后一页是她写的:
方见微:
我知道你在执行什么“安全距离协议”。
我知道你在记录数据,在分析系统,在试图用理性解决情感问题。
但我想告诉你:
你不需要成为完美的系统。
你不需要永远理性。
你不需要害怕自己不够好。
因为在我这里,
你从来就不是“够不够好”的问题。
你是“唯一”的问题。
那个愿意陪我做完所有荒唐实验的你,
那个会脱下外套给我结果自己感冒的你,
那个偷偷学吉他想弹给我听的你,
那个在流星雨下安静陪我许愿的你——
那些“你”,是周屿给一百个星空也换不来的。
所以,
别躲了。
别算了。
别用那些冰冷的数据,
把我们之间真实的东西,
变成一份实验报告。
等你回来。
实验室见。
我们重新校准系统。
姜之墨
2017.4.14
方见微坐在宿舍的床边,把这封信读了五遍。
每读一遍,胸口就松动一点。那些被“协议”封锁的情绪,像被撬开了阀门,一点点涌出来。
第一遍:惊讶(她全看穿了)。
第二遍:羞愧(自己那些幼稚的把戏)。
第三遍:温暖(她说“你是唯一的问题”)。
第四遍:疼痛(意识到自己让她难过了这么久)。
第五遍:……想见她。
他拿出手机,打字:
信收到了。
发送。
她几乎秒回:
墨:烧退了吗?
我:退了。
墨:那就好。
停顿。
墨:那……维修手册,有用吗?
方见微看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想说:有用。
想说:谢谢你。
想说:对不起。
但最终,他打了一句自己从未说过的话:
我想你了。
发送。
然后他立刻锁屏,把手机扔到床上,像扔一个烫手山芋。
心跳快得离谱。手心出汗。
他做了个深呼吸,又拿起手机。
她的回复已经来了:
墨:(正在输入…)
墨:(正在输入…)
墨:(正在输入…)
持续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
墨:我也是。
墨:快点回来。
方见微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山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突然觉得,胸腔里那个持续了两周的、冰冷坚硬的结,正在慢慢融化。
融化成一滩温暖的水,
水里映着三月的樱花,
四月的星空,
和一句迟到了很久的: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