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姜之墨觉得,这比任何誓言都让她安心。
因为这是方见微的方式——用他最擅长的逻辑和协议,来表达最不擅长的情感和承诺。
她喜欢这种方式。喜欢他认真思考“最低占用阈值”的样子,喜欢他严谨地定义“进程间通信”的样子,喜欢他用“系统”“进程”“协议”这些冰冷的词,包裹着温暖的真心。
“那……”她吃完最后一口豆花,“今天要做什么实验?维修后的第一次正式运行。”
方见微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我带了新器材。”
打开,里面是一套精密的电子元件:几个黑色的三脚元件,上面印着陌生的符号,还有一块小小的电路板。
“这是……”姜之墨凑近看。
“负阻抗转换器。”方见微说,“我集训时向老师申请的器材。可以用来模拟‘负电阻’。”
“负电阻?”姜之墨眼睛亮了,“就是那种……电流越大,电压降越小的电阻?”
“对。”方见微开始组装电路,“普通电阻遵循欧姆定律,电压和电流成正比。但负电阻相反——电流增加时,电压反而下降。这在某些特殊电路中会出现,比如隧道二极管。”
他连接好电路,接通电源。示波器上显示出奇特的波形——随着电流增加,电压曲线不是上升,而是下降。
“好神奇……”姜之墨盯着屏幕,“就像……就像有些人,你越靠近,他越敞开?而不是像普通电阻那样,越靠近阻力越大?”
她在做她最擅长的事——把物理概念映射到情感关系。
方见微点头:“可以这么类比。普通阻抗系统需要‘匹配’才能高效传输能量,就像我们之前讨论的。但如果是负阻抗系统……”
他调整了一个旋钮。示波器上的波形突然变得稳定,虽然电流在变化,但电压维持在一个恒定值。
“看,”他说,“当系统具有负阻抗特性时,它对变化的‘容忍度’更高。即使输入波动,输出也能保持稳定。”
姜之墨看着那个稳定的波形,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把关系系统设计成‘负阻抗’特性,那么即使外界有干扰,即使时间分配有波动,系统本身也能保持稳定?”
“理论上是。”方见微谨慎地说,“但负阻抗在物理世界很难实现,需要精密的设计和持续的能源输入。在情感世界……可能需要更多的信任和宽容作为‘能源’。”
他说“信任和宽容”时,声音比平时软一些。
姜之墨听出来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正在调整旋钮的手背。
“那……我们要怎么建立‘负阻抗’呢?”她问。
方见微停下动作,想了想:“首先,需要确认系统本身具有这种潜力。负阻抗不是强行添加的特性,是系统固有的,只是需要正确的电路激发。”
他在草稿纸上画图:“比如,一个系统如果本身具有‘自愈能力’——争吵后能主动修复,误会后愿意解释,那么它就具备了负阻抗的基础。”
他又画:“还需要‘适应性’——能根据外部变化调整内部参数,而不是僵化不变。”
姜之墨看着他画图,看着他认真分析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温暖的热流。
她知道,他正在用他的方式说:我们的关系可以更坚韧。可以不被周屿的出现动摇,可以不被时间分配的变化影响,可以像负阻抗系统一样,在波动中保持稳定。
而他说这些的方式,是画电路图,是写公式,是分析系统特性。
这正是她最喜欢的方见微。
“那……”她指着草稿纸,“我们的系统,有这些特性吗?”
方见微抬起头,看着她。晨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长的阴影。
“根据过去一年零七个月的数据,”他很认真地说,“系统表现出明显的自愈趋势——每次小摩擦后都能较快恢复。适应性……有待提高,但正在改善。”
他顿了顿,补充:“最重要的是,系统有强烈的‘维持稳态’倾向。即使外部干扰,也会主动调整,回到平衡。这是负阻抗系统的核心特征。”
姜之墨笑了。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他画的电路图旁边,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戴眼镜,一个扎辫子,手牵着手,站在一个发光的负阻抗符号旁边。
“那就继续培养这些特性吧。”她说,“让我们的系统,越来越像负阻抗——越有压力越稳定,越有变化越包容。”
“好。”方见微点头,“需要长期实验验证。”
“多久?”
“建议……”他想了想,“直到系统自然寿命终结。”
姜之墨笑出声来。她靠在他肩上,看着示波器上那个稳定的波形。
窗外,雨后的阳光越来越亮,把实验室照得通透温暖。
负阻抗转换器在桌上安静地工作,电流流过时,没有产生阻碍,反而产生了稳定的输出。
就像他们的关系——
经过这次“维修”,
经过那些笨拙的坦诚,
经过那些用电路图表达的承诺,
正在从“需要精密匹配的普通系统”,
向“自带稳定性的负阻抗系统”,
缓慢而坚定地,
进化。
而进化需要的,
只是时间,
和很多很多个,
这样阳光正好的、
实验室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