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11日,周六,期中考试后
实验台的角落堆着几张揉皱的物理试卷——87分,鲜红的数字在惨白的纸上刺眼。方见微盯着那个分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试卷边缘,纸张发出细碎的撕裂声。
这是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不是竞赛,是普通物理课。87分,对别人来说不错,对他来说——是系统故障。
前排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姜之墨转过身,把一张试卷轻轻放在他桌上。93分。她的字迹在姓名栏写着“姜之墨”,右下角有老师用红笔写的评语:“思路新颖,但步骤不够严谨。”
“你怎么样?”她小声问。
方见微没回答,只是把试卷翻过去,让那个87朝下。动作很轻,但姜之墨看见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那页被翻过去的试卷。87分露出来。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他握紧的拳头上。
她的手指温热,掌心有细微的汗意。方见微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轻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对自己的愤怒。
“竞赛冲刺太累了吧。”姜之墨的声音很轻,“这段时间你每天睡不到六小时,还要抽时间帮我改夏威夷的摘要……”
“不是借口。”方见微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时间管理失误。效率低下。系统设计有缺陷。”
他在用术语批判自己,像在分析一台坏掉的机器。
姜之墨的手紧了紧:“方见微,87分不低。而且这只是期中——”
“对我而言就是低。”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锋利的挫败,“我的系统标准是95分以上。87分意味着误差率13%,超出可接受范围。”
他站起来,拿起试卷,走到垃圾桶边,想扔,但停住了。最终只是把试卷折起来,塞进书包最里层。
“今天实验取消。”他说,“我需要重新校准学习计划。”
“方见微……”姜之墨站起来,拦住他,“我们约好了今天要做‘温差发电’实验的。”
“实验优先级调低。”他绕过她,走向门口,“当前首要任务是修复系统漏洞。”
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
“是因为帮我改摘要占用了你时间吗?”姜之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轻微的颤抖。
方见微的动作停住了。他背对着她,肩膀线条僵硬。
“不是。”他说,“是自身系统优化不足。”
“你说谎。”她走到他身后,很近,近到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你上周为了帮我赶在截止日期前提交摘要,熬了两个通宵。我看过你的草稿纸,上面除了我的英文稿,还有你没写完的物理题。”
方见微沉默。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然后他转身,看着她:“所以呢?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选择帮你,就要承担后果。系统优化的基础是责任自负。”
“但我不想成为你的‘后果’。”姜之墨的眼睛红了,“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考87分,不想让你熬夜,不想让你……”
她说不下去了。
方见微看着她红着的眼眶,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但他还是说:“这是效率计算后的最优解。你的摘要截止日期固定,我的复习时间弹性更大。所以优先帮你,是正确的资源分配。”
“可是你难受。”她的眼泪掉下来,“你看着87分难受,我看着你难受……我也难受。”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方见微,我们是一个系统,记得吗?你的‘漏洞’也是我的‘漏洞’。你的难受……会传给我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一直紧锁的某个阀门。
方见微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脸上那种真实的、为他而痛的难过,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愤怒突然开始瓦解、融化,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温热的、让他眼眶发酸的东西。
他移开视线,声音低下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你只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高到忘了你也是人,不是机器。”
她拉着他走回实验台边,按着他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和他面对面。
“方见微,我们来做个小实验。”她说。
“什么实验?”
“不测量电压,不记录数据,就只是……聊聊天。”她看着他,“你告诉我,除了‘系统漏洞’‘效率低下’,你现在真实的感觉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难。方见微沉默了很长时间。
实验室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姜之墨的肩头移到方见微的手边。尘埃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最终,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觉得……失败。”
“觉得……不够好。”
“觉得……如果连普通物理都考不好,竞赛怎么办,未来怎么办。”
“还有……”他顿了顿,“觉得……对不起你。因为你说过我很厉害,但我没做到你期待的‘厉害’。”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没有术语,没有数据,只有最直白的、脆弱的情感。
姜之墨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笑了——那种心疼的、温柔的、包容的笑。
“方见微,”她轻声说,“你听好。”
“第一,87分不叫失败。叫‘人类正常波动范围’。”
“第二,你永远是我心中最厉害的人——不是因为你考多少分,是因为你是方见微。是那个会陪我做柠檬电池、会为了我在高原哭而设计通信协议、会在自己难受的时候还想着‘对不起你’的方见微。”
“第三……”她握住他的手,“如果我们的系统真的有一个漏洞,那漏洞就是——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而我的责任,就是提醒你:偶尔掉线,没关系。偶尔考87分,没关系。偶尔……不那么完美,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