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清点过物品，上次挑战让一盆可怜的植物身首异处。如果每次打架都这样，你带来的东西就要变成垃圾了。

“王宫里不是有很多空的宝箱吗？”你闭口不提这些空箱子是怎么来的，“我们可以把东西都装进去。不过蛋挞皮确实很麻烦……”

蛋挞皮懒懒地喵了一声。

“有个箱子可以装活物。”魔王说。

你见到那个能装活物的箱子，咽了下口水，“最，最终宝箱……？”

你拉拉魔王的披风，低声说：“可是你不是看守这个的吗？”

“并不是你打开了它。”魔王说。

好宽泛地“看守”。

你们粗略估计了一下最终宝箱的容量大小。作为魔王看守的宝物，它近乎能无上限地放下东西。黎明之剑，火焰圣石这一类物品，和岩浆瓶、逗猫棒、兽肉放在一起，十分滑稽。

挑战开始之前，魔王把你带来的东西都收进箱子，紧紧关好。你离开之后，他会把这一样样东西都摆回原位。

你花了很长的时间熟悉每一位魔王的能力。你连续闪过三次横扫，一位魔王闪现到你身后，只要你向后，他的巨剑就会将你砍作两截，而前面的两位魔王攻势也并没有停止。魔王的身体上有被你砍出来的裂纹，你身上的伤口也不少。你不记得自己找过他多少次，但草原上的米兰花已经开了三回。王宫的地面布满烧焦或是冰冻的痕迹，还有剑砍出的沟壑，有一根柱子断了。你离开王宫之后这一切都会恢复——你精神满满，王宫毫发无损，魔王仍然站在走廊上。

你的剑脱手了，【暗界之主·王城的守护者（半解放）】的血量剩下一点，你用最后的蓝条施了一道风刃，终于如愿听到转阶段的音乐。

像潮汐漫上海岸，随之而来是一种沉闷的安静，潮水一般低哑的声音。这声音层层叠叠，鸽群一样盘旋上升，如同静候，如同教堂中俯首歌颂。三位负伤的魔王融为一体，他眼中的金红色火焰蔓延开来，从身上每一道裂缝钻出，覆盖身体的表面。

高温使他身后的王座开始扭曲，使你脸上冒出细密的汗水，只是站在这里你就觉得炙热，你的鞋底粘在王宫的地板上。

你眼前是这个世界，真正、也是唯一的王。

魔王拿起他嵌入地面的长剑。海啸的前兆，管风琴的声音响了起来。

【完全解放】的魔王，攻击比之前更快，更有力量感。他身上燃烧着不熄灭的火焰，如果沾上了要掉半管血才会消失。

现在他的拥抱和刀剑一样致命。他的攻势如同疾风骤雨，他正视你，你值得做他的敌人。

你会成为见证者，但现在，你会是剑下的亡魂。

你一次次挑战他。你为此用地形转换术在小镇旁做了一个岩浆池，死上不知道多少次后，终于获得了部分火焰抗性。

剑的声音如同睨视。你死于火焰的灼烧。

剑的声音逐渐高昂。你死于他炙热的剑刃。

剑的声音如同迭起的怒涛，男声开始低唱。魔王的三次转身劈砍把你送去复活点。

剑的声音逐渐低哑，魔王身上充满裂纹。裂口撕开他的脸，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金红火焰。

你要将这首曲子听到头了。但你还没有思考过自己诞生的意义——你为什么生来就要杀死魔王。以及，杀死他之后，会怎么样。

魔王终于倒下，他单膝跪在地上，剑插在地里。右手仍然握着剑。像所有故事都该有个终结，你和魔王的故事也该到头。你的大脑还是空白的，呼吸使你疼痛，你手上是自己的血。

魔王永不熄灭的火焰黯淡了。

“魔……魔王……”你说，“我打败你了。”

他咳了一声，没有力气说话。他的身体开始碎裂。

你靠近他，他的身体慢慢失温。你触碰到他脸上的裂纹。

王宫很安静，只有尘埃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很响地“咚”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你开始意识到这声音的来源，是魔王的心脏。王宫也跟着共鸣。

“咚，咚，咚。”

魔王松开的手重新握住剑柄。他的身体缺失大半，残余的碎片艰难地维持着这具身体。逆过重力，逆过本该到来的结局，死去的部分颤动着，从地面拼回他的身体。

亡者重归故土，即使每一部分都残破不堪。

你的对手是——【不愿赴死者】

没有音乐了。

心跳的声音缓慢而沉重。

魔王现在会预判你的出招。他不再一味地进攻，他会闪避或是阻挡你的攻击。每一秒，他的身体都在重组。你看不见那颗跳动的心脏，他残缺的部分由一片漆黑的雾气替代。

他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强大，有压迫感，好像每一秒都在走向死亡，但却是最难缠的对手。他不再有固定的招式，没有前摇，无法背板，他熟知你的一切，他是一座正在生长的宏伟山峰。

一阵叮叮当当之后，你的攻击全部打到了柱子上。

魔王再一次打倒了你。

你恶狠狠地盯着他。

他放下剑，他弯下腰，他抱起你，他——你接触到他剩下一只空旷眼眶的脸，只能看见一片黑暗。他吻了你。

“勇者，你不知道为什么&*@*#*(#$……”

你坐起来，没管旁边的人，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你闭上眼睛就能感觉那片黑暗，魔王身体里的黑暗，还有他的唇和舌……尺寸对你来说有点大了。

走路，走路是要怎么走呢。

你摸着自己的嘴唇，同时伸出左手和左脚。

“勇者！你怎么摔倒了！”

你觉得魔王一定有深意。

他这么做，多半是——怕你骂他是个粪怪。

你光是想到他就开始脸红，脑子打结，根本没法有效地组织出语言。好几次你要走到王宫面前，看到站在走廊上的魔王，又掉头就走。

同手同脚地倒头就走，如果这里还是沼泽，你就要献上你的一百洛了。

“这不公平。”在门口徘徊了一天后，你终于推开王宫的门，“你怎么还能有第四阶段？”

“都是你的错！”你总结，“我已经赢了。”

“是我的错。”魔王说，“你打败了我。”

你利索地爬到他身上，为了之后少走几步路。

“boss怎么能有闪避和格挡键呢。”你愤愤不平。

魔王说：“我不想再和你战斗了。”

他仍然是那副残破的模样，眼眶里也没有金红色的火焰。

“不、不和我战斗？”你说，“可是我诞生的目的……就是杀死你。”

魔王说：“你已经杀死我了。”

你又挑战了魔王。他不愿拔剑，而是用剑鞘阻挡你的攻击。打了半个小时之后，你身上挂了一堆负面buff，只能干瞪眼。

【心脏的低语：】

【虚无：减少90%攻击力】【喜悦：减少90%防御】【迷茫：增加90%法力消耗】【悲伤：速度降低】【思念：减少血量上限】【痛苦：减少法力上限】【*爱意*：减免100%伤害】

你愤怒地用剑戳地面，“谁设计的！这怎么打得过嘛！”

挑战结束，魔王打开宝箱，蛋挞皮很敦实地从箱子里跳出来，咪了一声。

你收起剑，蛋挞皮过来蹭你的裤腿。魔王走到你身后。

“可是不挑战你，我还能做什么？”你说，“如果我诞生的意义没有了……”

你不知道在自己诞生的意义和他之间，你会选择哪个。

你想到他空旷的眼眶。你并不想失去他，自己唯一的朋友。你知道他是不一样的，他不会在早上九点走出小巷，下午又消失无影。

你的心情很低落。你转身，拥抱他，把脸埋到他冷硬的身体里。魔王的手搭在你的腰间。你听见他的心跳声。

你找木匠做了一个巨大的圆形软床，搬到魔王的城堡里。你蜷在里面睡觉的时候，魔王会坐在你旁边。

王宫并没有像每次挑战结束之后那样恢复原状。柱子断了三根，窗户几乎全碎了。你没法修补他们。你可以买到建筑材料，但这些都无法用来修补王宫。这是一个有魔力的建筑，结局的一部分。

地面不平整，很多东西也没法好好摆出来，容易碎的东西继续留在箱子里。就连蛋挞皮也一样，你很担心它从窗台跳出去。

你把身体靠在魔王的身体上。你总是感到困倦。魔王的碎片落到地面上的时候，会发出尖锐的声音，他不得不每天把碎片从床上捡下来，以免伤到你。他身上的缺口越来越大了，那些漂亮的腹甲也不剩多少。正如他所说，你已经完成了使命，打败了他。只是他不愿意赴死。

你想到那个让你脸红的吻，可当你把手伸进那团黑雾，却又什么也摸不到，甚至摸不到他身体的外壁。

“这里面是什么？”你打了个哈欠，问道。

“是我。”魔王说，“你想进来看看吗？”

魔王向你展示他的兔子洞。你不得不承认，这个选择很有诱惑力。

你钻进那团黑雾，感觉自己被什么拖着，浮在空中。你什么也看不见，连进来的地方也是一片黑暗。

“魔王！”你有点紧张。

“我在这里。”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双冰凉的手抓住你的腰，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手。

一只手捧起你的脸颊，你的心脏开始狂跳。嘴唇落到你脸颊上。和上一次不同，你觉得这位“魔王”十分巨大，像是大狮子舔了一口小狮子。

“太怪了！”你指责他。

一只同样巨大的手托起你。你眼前一片漆黑，但不妨碍你知道自己可以在这只手里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你试探性的踩踏动作让他觉得很痒，他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你的后背。

你收获了一个正常尺寸的吻。他像是得了肌肤饥渴症，明明他在外面并不这样。

你本来还有点脸红，没过多久就被接二连三的吻亲得麻木。

“不许再吸了！”你控诉，“我不是蛋挞皮！”

巨大魔王的脸靠近了，把你推倒在他手上。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魔王。”你瘫倒在地，不愿起身。

魔王们说：

“我很思念你。”

“我很痛苦。”

“我想留下来。”

“我在碎裂。”

“我想拥抱你。”

“我是什么？”

……

最大的魔王说：“我爱你。”

他们是*心*。

“杀掉魔王，这里的魔物就消失了。”卖魔药的摊贩说，“勇者，请帮我们杀掉他。”

你出现在城镇上，顶着LV1的等级，身上只有一把木剑和两瓶药剂。

你忘记自己睡了多久。魔王和你都觉得困倦，他坐回他的王座上，你躺在他身上。王宫有点不牢固，你们只好把所有东西都收进箱子里。魔王的碎片落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