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栩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南闯北,见识过太多人性诡异,看人看事显然更为冷峻。
“擢青,”他唤了她的名字:“人心难测。”
家生子固然有亲族根基牵绊,但若利益足够撼动人心,或者有致命把柄被人拿住,数十年的忠心也可能一朝倾覆。
没有闻到异香,不代表没有接触。搜不出东西,也可能是早已转移,或者搜查本就有意避开了某些地方。
他语气加重了些:“莫要忘了秦休,她潜伏也足有二十余载。发作之前,谁又能看出半分端倪?”
许擢青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泄了气。
理智上,她知道方栩的担忧并不无道理,秦休的例子便血淋淋的摆在眼前。他们此刻如同在暗夜行舟,任何一块礁石都可能让船毁人亡,谨慎些总无大错。
但情感上,她仍然难以接受宽和待人的阎夫人身边有内奸,更不愿对她身边的邱曲投以怀疑的目光。
这种矛盾让她有些烦躁。
她抿了抿唇,固执地低声道:“情况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秦休为私怨潜伏是为刺杀吕博远,伤了郝夫人只是顺带泄愤,可邱嬷嬷动机何在?”
要知道,家生子与半路入府的下人还是不一样的。家生子意味着她的父母,兄弟姐妹,她的亲族全都与主家绑在一起。邱曲她与阎夫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问道:“阎夫人若有不测,于她有何益……”
“有人。”方栩打断她。
紧接着,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响起。
许擢青悚然一惊,扭头看向房门。
这么晚了会是谁?又在门外待了多久?听到了些什么?
她与方栩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栩身形一动,快速寻找藏身之处。她则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襟,确认自己并无异样。
隔着门板,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问道:“谁在外面?”
“许大夫,是奴婢邱曲。”
门外传来邱曲嬷嬷的声音,说门房方才转交来两大袋书册。
“奴婢见您院中灯还亮着,便给您送来了。”
但容不得许擢青细想,她“嗯”了一声应付邱曲。
确认屋内已不见了方栩的踪影,只有墙角的包裹与桌案上的东西略显突兀。她连忙将书册和方栩的茶杯塞入桌下,又用一块布盖住了墙角的包裹,这才上前打开了房门。
邱曲立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扛着书袋的伙计。她依旧穿着白日的深褐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
见许擢青开门,她微微福了福身,却不经意地越过许擢青的肩膀向屋内看去。
“许大夫还没歇息?”
“正在整理今日所见,思索缓解大人症状之法,一时难以入眠。”许擢青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如常,手心却隐隐有汗渗出。
邱曲顺势跨过门槛,走进屋内,招呼着伙计跟上。
“奴婢顺便来瞧瞧这屋子,可还妥帖?夫人疯了定要照顾好许大夫,万万不可慢待。”
说着,她的目光便在房间内巡视起来,从桌案到座椅,不放过任何细节。
许擢青心中警铃大作。
邱曲这架势,恐怕不仅仅是送书这么简单。
难道真是听到方才的谈话了?
她脸上推起笑意到道:“嬷嬷太客气了,请个小丫头来告知我自己去拿书就好,怎敢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她跟着邱曲的脚步移动,无意间阻挡着邱曲的视线。
邱曲却脚步不停,走到院屋子中央,目光如炬,口中说着客气话:“无妨,许大夫说客,更是救治老爷的贵人,奴婢理当伺候。”
“这屋子久无人住,怕是有些潮气,回头让人送个炭盆来,咦?”
她突然在墙边停下,距离那盖着步的包裹仅几步之遥。
许擢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生怕她发现墙角怪异的包裹。
邱曲抽了抽鼻子,疑惑道:“怎么有些血腥味?”
许擢青心跳如擂鼓,背在身后的右手用飞镖锋利的一角,狠狠在自己左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刃口刮破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还要控制着力道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
许擢青咬着牙,冷汗涔涔。
见邱曲即将走到包裹旁边,她连忙擦了擦额上的汗,捂着手臂抢先一步上前。
她脸上适时泛起窘迫的红晕,尴尬道:“说来实在惭愧,许是这地冷僻,方才我进院中被一只野猫挠了。”
“本想自己行处理,免得惹人笑话。不想这等糗事还是被嬷嬷发现了。”
说着,她苦笑着,小心翼翼撩起衣袖,露出那只有血痕的手臂。
伤口果真要破不破,隐约渗出些血珠,乍一看,确像是被兽类利爪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