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从来不是问题，他只怕没脸面，物理和精神双重意义上的没脸面。让外人看到自己这样难看地生着病，他心里极其烦闷。还好营地里没几个女人，女人多的话，他就不出门了。

这样过了几天，某个夜里，两个勤务兵在堂屋的桌上趴着打盹，他在榻上，安广悄无声息地从窗外翻进来，附在他耳边道：“你要不要走？”

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呼吸，猝然睁开眼，又好气又好笑，“我为什么要走？”

“你可以在暗处，通过中间人联系许豫生。这样受制于人总是不好。”安广的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金小姐怎么走的？我帮你走。”

“谢谢，不必了。你出去吧，我还只穿着晨衣呢！”

“太见外了，都是男人，谁在乎你——”

就这么几句话的时间里，两名勤务员已经冲了进来，提灯对着安广一顿乱照。薛莲山怕他们开枪，立刻道：“是小安，他淘气，来找我聊几句天而已。”

于是两名勤务员坐在了地上，听他们聊天。安广瞪着他们，他们的眼珠乱转，感到很抱歉，因为这是工作。没办法，他只能当着人的面开口道：“那好吧。容我多一句嘴，你把公库支票——”

“你也知道是多嘴啊？”他翻身朝里，懒懒道：“我不想说，别问。”

“嗨呀，薛专员，你真是太跟我见外了，你这人很有距离感，懂不懂？又亲切又有距离的。我跟你肯定是一条心，你出去问问，姚如松他们也没说什么，是你自己最近不理人......”

“那我也不想说。”

“真的，你听我一句，下回不要把这种重要的东西交给金小姐了，还不如交给我。金小姐跟你什么关系，我们其实看得出来，她也并不爱你。俗话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就不怕她带着东西跑了？你是没在女人身上栽过跟头。”

他年纪轻轻，倒有一种历尽千帆、有苦难言的口气，薛莲山听着好笑，仍背对着他，闭眼道：“女人不舍得让我栽跟头。”

安广大为震撼，两个勤务员吃吃地笑了。

在这片笑声中，他非常寂寞地想起金雪池。问问问，妹妹就从来不问，她不仅知悉他的计划，还知悉他的忧虑，他和她，是“君心似我心”的关系。

四月末时，一个重磅消息传来：许豫生死了。

当时他带着一批武汉工厂里的技术人员去重庆，船开到半路，日军的飞机忽然出现，把船炸了个四分五裂。

资源委员会迅速用一位名叫李啸风的人填补了副部长之位的空缺，李啸风读了积累的电报，觉得很有必要来黑箐山处理乱子，连发两封电报，让戴鸿飞务必控制好薛莲山。他要第一时间去重庆处理残局，不知何时才能来。

消息传到黑箐山时，大多数人虽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但都很受触动。许豫生的死法很光荣、很悲壮，是殉国，这新闻就如同父母为子女奉献、老师保护学生一般，有种无可指摘的正确性，整个营地也随之沉浸在一种健康、普适的哀恸中。谁不哀恸，谁就是没良心。

戴鸿飞跟薛莲山讲的时候，就希望观测出他的良心。薛莲山什么话都没说，白皙的面皮下，一丛粗大的青筋在太阳穴那里砰砰地鼓动。

他只好追问：“你有什么感想？”

薛莲山道：“老天跟我做对呗。”

他是个唯物主义者，此刻真的有点信了命。有种说法是一个人十年换一次大运，想想居然有些道理，他十岁前过得猪狗不如；十岁到二十岁间发生了一系列重要的事情，虽过得累，但有价值；二十岁到三十岁期间堪称辉煌，无数的财富、名誉、美人常绕身边；三十一岁那年，也就是七七事变的那一年，他的气运开始断崖式下滑。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一滑再滑，一跌再跌。离开了上海，失去了公司，冒天下之大不韪逼许豫生还钱，许豫生又光荣牺牲了。

那他呢？他找谁说理去？他找英雄的孀妻还是儿子？据他所知，许豫生在家事上也堪称道德模范，妻子是糟糠之妻，年纪轻轻就跟了他，应该没有筹钱的本事。大儿子许邦尧在他看来不小了，但毕竟还在读书，而且比金雪池小一岁——他一想到这一点，又觉得许邦尧年轻得很可怜。

戴鸿飞道：“我对你的心情一点也不感兴趣。我希望你知道，许副部不是故意失信于你，他确确实实是把他的一切都奉献给了——”

“好了。”他关上笔盖，咳了几声，“等新的副部长来了再说。”

当夜他就开始剧烈咳嗽，不仅有两个勤务兵看护他，营地里几个年轻孩子时不时往他屋前溜达一圈，又被戴鸿飞呵斥走。戴鸿飞尽力不往窗户里看，不然他可能要忍不住把他弄到贵阳的医院去。

奈何新部长发了话，他来之前，不许此人离开黑箐山。

他对谢世璧说：“我看他快死了。”

“哪那么严重？”谢世璧其实也感觉薛莲山快死了，薛莲山对她很好，她过意不去，只能通过放大声音来掩盖心虚，“他一直这样咳咳咳的。”

戴鸿飞皱起眉毛——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他虽一直咳咳咳的，但偶尔咳两声，和这样气都喘不上来的没日没夜的咳，明显是两码事。他不欲跟谢世璧纠结这个问题，只道：“万一李部长还没到，他就死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