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哪儿都想着她。她想着我吗?她不知道谈恋爱是要记挂对方的。
薛莲山一时颇为心酸,在这段感情中,没享受到多少女人的柔情蜜意,一直都是他在供奉神仙,神仙哪里懂得寻常夫妻如何恩爱?偏偏换一个他还不舍得,因为神仙不常有。
临别时,两人一路把他送到飞机场,小桂自然哭天抹泪,她在定青面前装也不装。定青根本不理她,他的注意力也在薛莲山身上。
薛莲山道:“我半年内会再回来一次。顺利的话,我会把你们接到离美国近一点的地方,帮我做事;不顺利的话,我也会带个金锁给囡囡。好好过日子,不许打架,打架我就谁也不管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哭笑不得,但两人都是极肃穆的表情,一种颤颤的情感绷在面皮后面。薛莲山无言以对,上了飞机,莫名有点烦。
本来他都把他们安置妥当了,仁至义尽,但亲眼看到定青过得不好,他还是觉得没法向汪妈交代。只要他没亲自去见汪妈,别说定青三十多岁了,就算八十多岁了,他也要管到底。
颠簸一周回到旧金山,他先把行李放回家,这天是工作日,金雪池不在;再叫了部人力车去玉振堂。
客房里昏昏暗暗的,窗户也不开,只点了一盏灯,芳樽像只蝙蝠一样满屋转来转去,疾言厉色骂洋人,大意是虽然调查了相关人员,那律师非要阿飞开口说话不可。阿飞也不知道他们在闹什么名堂,但凡说一个字,就露馅了,故而一心一意装哑巴。
“他们扒了衣服,拿高压水枪滋他!”
薛莲山真是心烦意乱了,因为这不只是芳樽的事,还是他的事,“芳堂主,我出去了将近三周,没想到案子还在这一步。他们就是准备把阿飞耗死在里面,这不是摆明了的事吗?我不知道你这些时在忙什么。”
“什么?”
“叫人去请愿呀。”
“你说得容易!我是做什么的?我但凡在白人地界嚷嚷几声,他们随便按个寻衅滋事的罪名把我也关进去。”
“你确实是社会的顽瘴痼疾。但是有很多拿正规签证的华人,不说影响力多么大,至少不能一抓抓一批。譬如唐人街里住着的孙家小姐,她父亲和美国政界都有交游。还有英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的华侨,有几个都在重要机关里工作。你能不能费点心去发动他们请愿呢?如果我有空,我会帮这个忙。但是我要去丹佛。”
芳樽把烟枪在面前的铜盆边沿磕了磕,忽然道:“你不就是吗?这个时候,你不参与?”
见他不答话,芳樽又把声音放轻了,听起来格外的女性化,“你们来旧金山的第一天闯下大祸,我是不是没深究?现在你还欠着我的钱和一条人命。薛先生,我尊重你,我从来都给你脸的。你既和顾堂主有交情,又在华人中声誉......哦,你看报纸了吗?”
为了不和国内脱节,每过一段时间,唐人街的大堂口都会运进一批报纸——当然,是几个月前的了。芳樽一下子露出笑容,支使佣人去取报纸。薛莲山直觉不妙,接过来一看,头条标题又粗又黑:矿务巨蠹携密潜逃......
宛若被一瓢开水兜头浇下,他感到通体灼痛,几乎跳起来。
文章写得很巧,虽然有隐去的部分,但说的都是真话,哪怕事实完全不是其所暗示的那么一回事,他也挑不出刺来。在文章里,他成了一个见风使舵、见利忘义的生意人,除了贪赃,再无抱负。所幸公库支票被小许先生及时追回,没有给国家造成损失。现经资委会讨论,撤销其“民族企业家”头衔。
薛莲山读得一目十行、惊骇交加,但达到了背书都不能及的效果,每一个字都记清楚了,一辈子也忘不了。一辈子也忘不了。
中国人相信“盖棺定论”的公正性,现在他在国内的矿业生涯已经彻底结束,棺木盖上,资委下了这么一条定论,用这么浓的铅粉,像镇死尸的朱砂符文。东周苌弘还是幸运的,死后三年,还有蜀人打开装有他的血的匣子,看到了碧玉。谁来开他的棺一看呢?他的血也能化碧啊。
芳樽看他一张脸在转瞬间变了颜色,十分高兴,一把抽走报纸,“谁还没鬼迷心窍的时候?你放心,相同日期的报纸超不过三十份。我现在就全城给你搜罗来,统统烧——”
薛莲山把报纸拿回来,在空中抖整齐,折成一个小方格揣进口袋。激愤的神情逐渐从脸上褪去,咳了一声,把最后一点也咳出去了,脸却依然是白的。
“听不懂人话吗?我得去丹佛。”
芳樽叫起来:“死捞头,你不要装不在意!现在你就算在国内名声臭了,至少在唐人街享有很高的声誉。这报纸前天才到各大堂口,没被多少人看到。你不帮忙,看你怎么做人!”
“芳堂主,你在无理取闹。我自己也牵扯其中,如果有余力,必定会帮你。我说过了,要去丹佛,赶明天早上的火车。如果不去,洋人就不跟我做生意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华东元旦前也就没有加工煤了。至于说报纸上写的,随你怎么看,此心光明,亦复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