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河道废弃管理站的红砖房内,死寂与灰尘统治着一切。唯一的声响是林序压抑不住的、从喉间逸出的细微痛吟,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膜里放大了无数倍,几乎盖过了窗外呜咽的风声。沈墨涂抹在他后颈的舒缓凝胶带来短暂冰凉的麻痹,却压不住腺体深处那持续灼烧、仿佛有无数细小电弧在劈啪作响的痛楚。
标记的共鸣效应并未随距离拉远而消失,反而像一根被绷到极限后又狠狠弹回的橡皮筋,将“母巢”深处散发出的、混合着林澈微弱生命信号和无数痛苦信息素的“噪音”,反复鞭挞进他的神经。脑海里破碎的画面更加清晰:淡蓝的液体不再平静,而是剧烈地晃动、翻涌;哥哥蜷缩的身影在波动中沉浮,灰白色的长耳如同溺水的蝴蝶,徒劳地划动;绿色的幽光化作无数扭曲的符文,钻进他的眼睛,耳朵,每一个毛孔……
“呃啊……”林序猛地蜷缩起身体,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粗糙的垫子,指甲断裂的细微声响被他自己的抽气掩盖。冷汗已经浸透了保温毯下的衣服,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感觉自己在燃烧,又在结冰,腺体是唯一的火源,也是唯一的冰核。
“别出声!”沈墨的低喝如同冰水泼下。她半跪在他身旁,一只手仍按着他滚烫的后颈,试图用自己相对平稳的信息素(冷杉的锐利,岩石的坚硬)为他构筑一道微弱的精神屏障,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了□□,枪口指向门口方向。她的耳朵完全转向那边,竖立得笔直,灰绿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缩成一条细线。
刚才那短暂的通讯中断后,不祥的预感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在她心底迅速晕染扩散。周凛找到了林澈,但情况危急,数据库到手却惊动了“主脑”,他们自身难保,还要带着一个处于“长眠”状态的累赘突围。而她和林序这边……
她侧耳倾听。风声里,除了远处旧港方向早已听不见的沉闷震动,似乎还夹杂着别的……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自然环境的摩擦声。像皮革刮过砂石,又像某种多足的节肢动物在枯草上快速爬行。声音很分散,从不同方向传来,正在缓慢而确定地缩小包围圈。
不是人类,至少不是普通人类或兽人巡逻队。行动模式更隐蔽,更……非人。
“母巢”的追兵到了。比预想的更快,追踪方式也超出了常规。
林序的标记是原因之一,但恐怕不止如此。那个维修小门上方的隐藏镜头,或者实验室被触发时泄露的某种能量信号,都可能暴露了他们的行踪。
她的大脑飞速计算。固守?这破房子毫无防御价值,一旦被合围就是死地。转移?林序现在的状态,移动本身就是巨大的风险,而且外面已经形成了包围网。
“听着,小兔子,”沈墨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林序的耳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哪怕她自己心头也绷紧如弦,“我们被盯上了。外面有东西在靠近。你现在必须做出选择——是留在这里赌他们不会立刻下杀手(可能性极低),还是跟我冲出去,赌我们能穿过包围,到达下一个汇合点。”
她顿了顿,灰绿色的眼睛紧紧锁住林序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选后者,你会更痛苦,随时可能晕厥甚至腺体崩溃。但留在这里……”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序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对上沈墨冷冽却专注的视线。哥哥……找到了……还活着……周凛在战斗……要带哥哥出来……这些破碎的信息混合着腺体的剧痛和沈墨话语里的绝境,在他混乱的思维中碰撞。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成为哥哥获救的阻碍,不能成为周凛和沈墨的拖累。哪怕腺体炸开,哪怕骨头散架。
他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眼神里那簇微弱的、被痛苦和恐惧煎熬却不肯熄灭的火苗,让沈墨的心尖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好。”沈墨不再废话,迅速行动。她将所剩无几的镇痛喷雾和强心剂塞进林序手里(那手冰冷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然后飞快地检查了自己的武器弹药,将背包里不必要的负重全部丢弃。最后,她撕下自己战术服内侧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料,快速蒙住了林序的口鼻——不是为了伪装,而是为了在一定程度上过滤可能存在的非致命性毒气或强效信息素干扰剂。
“跟紧我,踩我的脚印,我停你就停,我趴下你就趴下。如果跟不上,或者我让你趴下你没反应,”沈墨的声音冷硬如铁,“我会打晕你拖走。明白?”
林序再次点头,喉结滚动,咽下血腥味和泪水。
沈墨不再看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抵门的铁棍,一脚踹开了那扇锈蚀的铁门!
门外的景象让林序的呼吸瞬间停滞。
晨光熹微,但不足以驱散河床洼地的沉沉死气。枯黄的芦苇和杂草在风中摇曳,影影绰绰。而在那些晃动的阴影之间,数个低矮的、轮廓模糊的“东西”,正以极其诡异的姿态和速度,从不同方向朝红砖房包抄过来!
它们不是人形。更像是用某种暗色、带着湿滑反光的皮革或几丁质材料拼接而成的、匍匐在地的多足节肢构造体,大小不一,最大的接近小型越野车,最小的也有大型犬体型。没有明显的头部,只有前端一个不断旋转、闪烁着幽蓝微光的复眼传感器阵列,以及下方探出的、如同昆虫口器般开合、滴落着粘液的尖锐螯肢。它们的移动方式介于爬行和滑动之间,异常迅捷安静,八条或更多的节肢在乱石和杂草间交替点地,几乎不发出声音。
“信息素……是改造的追踪/攻击单位!”沈墨瞬间判断,灰绿色的瞳孔缩紧。她没有任何犹豫,抬手就是一枪!
“噗!”
微声狙击步枪的闷响在空旷河床里依然清晰。子弹精准地命中最近一只“追踪者”前端的复眼阵列!幽蓝的光芒炸开一簇火花,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嘶叫,动作骤然失控,翻滚着撞向旁边的乱石堆。
但这一枪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和意图!
周围至少五只“追踪者”同时转向,复眼阵列锁定了门口!它们口器下的螯肢猛地张开,喷射出一股股黏稠的、泛着暗绿色荧光的液体,如同毒蛇吐信,朝着门口和沈墨、林序覆盖而来!
“低头!”沈墨厉喝,同时一把将林序按倒在地,自己也顺势翻滚躲开。几股黏液擦着他们的身体飞过,溅射在红砖墙壁和门框上,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刺鼻的白烟!
是强腐蚀性和可能带有神经毒素的生物酸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