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的嘴唇颤抖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那破碎的抽气声,逐渐变成了更加清晰的、却依旧嘶哑得可怕的气流摩擦声。
“……序……?”
一个音节,极其微弱,模糊不清,被修复液和面罩(为防止液体进入口鼻而佩戴的简易装置)阻隔了大半。
但林序听见了。
他听见了。
那一瞬间,巨大的、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的狂喜和心碎同时击中了他。他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却被身后周凛及时伸出的手臂稳稳扶住。
“哥哥……是我!是我!小序!”林序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手掌用力拍打着玻璃,试图用一切方式让里面的人确认自己的存在。
林澈空洞的眼神,在听到这声音、看到这熟悉(却又似乎无比遥远)的轮廓和兔耳时,剧烈地波动起来。迷茫、困惑、恐惧、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被深埋了千百年的熟悉感……各种情绪在那双刚刚恢复一点点焦距的眼睛里疯狂交战。他的手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似乎想要抬起,想要触碰什么。
“脑电波显示前额叶活动区域出现稳定活跃点!与听觉和视觉皮层产生初步关联!”控制室里传来振奋的汇报。
“维持!稳住所有参数!让他适应!”秦医生的声音也带着激动。
林澈的眼睛,就那样直直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林序。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序觉得自己快要被那目光中的复杂和痛苦吞噬。
然后,极其缓慢地,林澈那一直微微张开的嘴唇,再次艰难地嚅动了一下。这一次,声音似乎清晰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嘶哑破碎:
“……冷……”
只是一个字。关于温度的感受。
却让林序的眼泪流得更凶。哥哥感觉到了冷……他从那个恒温的、被药物麻痹的“长眠”中,感觉到了“冷”……这是属于“活着”的感觉,哪怕是最基础、最原始的感觉。
“很快就不冷了,哥哥,很快……”林序哽咽着,语无伦次地安慰,“我们在帮你,秦医生在帮你……周警官也在……我们都在……”
林澈的目光,似乎因为这句混乱却充满急切关怀的话,又微微波动了一下。他的视线,极其缓慢地,从林序脸上,移到了他身后那个高大挺拔、散发着强大而稳定气息的Alpha身上。灰蓝色的眼睛,冷峻的面容,肩头隐约可见的绷带轮廓……陌生的面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他混乱恐惧的内心感到一丝微弱安宁的气息。
他的眼皮,开始沉重地、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剧烈的挣扎消耗了他刚刚恢复的、微乎其微的精力。脑电波屏幕上,刚刚活跃起来的区域又开始变得不稳定。
“意识波动在减弱,趋向疲劳性抑制。”控制室汇报。
“逐步恢复基础镇静支持,让他进入自然睡眠休息状态。信息素引导转为维持模式。”秦医生果断下令,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第一次正式意识接触……成功了。虽然只是最初步的。”
修复液中,林澈的眼睛彻底闭上,身体的细微震颤也平息下来,重新归于平静的漂浮姿态,只有胸膛随着呼吸机辅助,规律地微微起伏。
观察窗外,林序脱力般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泪痕交错,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喜悦和希望。
周凛弯腰,将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站稳。他的手掌依旧稳稳地托着林序的手臂,雪松的气息无声地包裹着他。
沈墨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窗边,灰绿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重新沉睡的林澈,又看看旁边相互依靠的两人,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控制室的灯光依旧明亮,仪器低声嗡鸣。窗外的城市已彻底沉入夜色,霓虹闪烁。
漫长黑暗中的第一缕意识之光,虽然微弱,虽然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和混乱,但终究……亮起来了。
而前路,依然漫长。唤醒的意识需要重建与世界的连接,需要面对三年空白和被改造的创伤,需要理清“母巢”留在灵魂深处的阴影。
但至少,锚点已经找到,归途,有了方向。
周凛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情绪依旧激动难平的林序,灰蓝色的眼底深处,冰封之下,有什么东西,因为眼前这脆弱却顽强的生命之火,悄然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