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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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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你的父母。他们说话时不敢看你的眼睛,动作也很僵硬。”她从床上坐起来,“他们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失去你。”

我沉默着。这个我知道,但听别人说出来还是不同。就像一直知道房间里有大象,但有人突然指出它有多大。

“你害怕吗?”我问她。

洛时渡想了想,说:“有时候。但大多数时候,我忙着感受。”

“感受什么?”

“一切。”她张开手,好像要抓住空气,“疼痛,无聊,窗外的光线变化,食物的味道,心跳的节奏。只要还能感受,就还活着。”

我看着她,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愤怒。她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好像活着是一件简单的事,只要选择感受就行。她不知道麻木不是选择,是必然,是身体和心灵为生存做出的妥协。

“你不懂。”我最终说,声音冷硬。

“可能吧。”她承认,没有争辩,“但你知道吗,愿绛?你像一棵树。”

“什么?”

“一棵树。”她重复,“不是死了,只是睡着了,等待春天。”

这个比喻让我不舒服。树木是被动的,它们扎根在原地,任由季节改变。我不想做一棵树,我想做……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但至少不是树。

“我是洛时渡。”她突然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认真,“时间的时,渡河的渡。我妈妈说,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渡过时间之河,到达对岸。”

“对岸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长大,也许是康复,也许是死亡。”她耸耸肩,“但渡河的过程很重要,不是吗?水流的触感,船身的摇晃,对岸逐渐清晰的轮廓。”

我思考着她的话。渡河的过程。我的人生不是渡河,是搁浅,是困在岸边,看着河水流逝。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我问。

洛时渡笑了,那个笑容有点悲伤,有点狡黠。“因为你看天花板的样子,像在等待什么。而等待是最浪费时间的。”

“那我该做什么?”

“感受。”她说,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就从现在开始。感受床单的质地,空气的温度,心跳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试着照她说的做。起初只有一片麻木,像隔着厚厚的棉絮触碰世界。但渐渐地,一些感觉渗了进来:床单确实有点粗糙,洗了太多次;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雏菊的混合气味;我的心跳,平稳,缓慢,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然后呢?”我问,没有睁开眼睛。

“然后呼吸。吸气,感受空气进入肺部;呼气,感受它离开。一进一出,像潮汐。”

我照做了。一呼一吸之间,时间似乎变慢了。不再是需要吞咽的碎片,而是连续流动的河。

“现在想象你是一棵树。”洛时渡的声音引导着我,“根深深扎入大地,枝叶伸向天空。冬天来了,你落叶,休眠,但内在的生命没有停止。你在等待,积蓄力量。”

我想象自己是一棵树。奇怪的是,这个想象不像之前那么令人抗拒了。作为一棵树,我不需要移动,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存在。存在,呼吸,等待春天。

“你在做什么?”护士的声音打断了我们。

我睁开眼睛,看见护士站在门口,疑惑地看着我们。

“在聊天。”洛时渡坦然回答。

护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最终只说:“别太累,愿绛需要休息。”

她离开后,洛时渡对我做了个鬼脸。那个表情如此生动,如此孩子气,让我差点笑了出来。几乎笑了。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久未使用的机器试图启动。

“你刚才差点笑了。”洛时渡指出。

“没有。”

“有。你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她坚持,“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于是转过头看窗外。天色渐晚,云层染上橙红色。很美,我想。然后意识到,这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看见”夕阳,而不是只是知道它在那里。

“你知道吗,”洛时渡说,声音变得轻柔,“我有个理论。”

“什么理论?”

“关于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相遇。”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也许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有时候,潮水退去,会露出一条小路,连接两座岛屿。虽然短暂,但足够走过去,看看另一座岛上的风景。”

我思考着这个比喻。孤岛,潮水,小路。诗意,但不现实。

“潮水会再涨上来。”我指出。

“是的。”她承认,“但你看过风景了,记得它了。这就改变了你的岛,永远地。”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病房陷入黄昏的朦胧中。我没有开灯,洛时渡也没有。我们在逐渐加深的黑暗中躺着,呼吸同步,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

“愿绛,”她轻声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如果,只是如果,你能活过二十岁,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涟漪扩散到我不知道存在的深处。活过二十岁。这个可能性如此遥远,我几乎从未真正考虑过。

“我不知道。”我最终说,这是实话。

“想想看。”她催促,“任何事,无论多小,多奇怪。”

我闭上眼睛。如果我能活过二十岁。这个假设展开一片空白的画布,我不知从哪里开始画起。

“也许……”我犹豫着,“也许看看海。”

“海?”

“我从没看过真正的海。”我说,“只在电视上看过。我想知道它是否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无边无际。”

“还有呢?”

“也许吃一顿不需要考虑吞咽困难的饭。也许是火锅,很辣的那种,辣到流眼泪。”

洛时渡轻轻笑了。“还有呢?”

“也许……”我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也许被爱,不是作为病人,只是作为一个人。”

这句话悬在黑暗中,比我想象的更沉重。我立刻后悔说了它,太私密,太脆弱。

但洛时渡没有嘲笑,也没有安慰。她只是说:“很好的清单。”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不同。之前的沉默是空洞的,现在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像种子在黑暗中发芽。

“我的清单上,”洛时渡最终说,“有一项是爬树。真正的树,不是公园里那些修剪整齐的。要很高,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你会掉下来的。”

“也许。”她承认,“但值得一试。”

窗外完全暗了,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远远的,像倒置的星空。病房的门下有走廊灯光透进来,一道细细的黄线。

“愿绛,”洛时渡的声音几乎像耳语,“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明天,我们继续这个游戏。不是想象森林,而是想象未来。任何可能的未来。”

我想拒绝。想象未来是危险的,它会让你希望,而希望是痛苦的来源。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这个简单的承诺在黑暗中发出微光。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洛时渡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她的病有多严重,不知道我们是否都有明天。但此刻,在十四岁秋天的这个黄昏,在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我答应了一个陌生女孩,要和她一起想象未来。

也许这就是渡河的开始,我想。也许潮水真的退去了一点点,露出一条小路,连接两座孤岛。

洛时渡的呼吸逐渐平稳,她睡着了。我继续醒着,在黑暗中感受:床单的质地,空气的流动,心跳的声音。还有某种新的东西,很轻,很脆弱,像春天第一片嫩芽。

我是一棵树,我想。一棵枯萎的树,但也许,只是也许,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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