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她承认,“但疼痛也是感受的一种。有时候我甚至感激它,因为它提醒我还活着。”
我试图理解这种逻辑。感激疼痛。这就像感激囚禁你的牢笼因为它让你知道你不是自由的。但也许,在某种扭曲的意义上,这说得通。
“你害怕吗?”我问,重复了她之前的问题但含义不同。
“害怕成为谜题吗?不。”她说,“我宁愿是谜题而不是教科书案例。谜题意味着可能性,意味着可能有他们不知道的答案。”
可能性。又是这个词。洛时渡的词典里充满了这类词,像“过渡”、“门槛”、“连接”。她把疾病重新编织成不同的叙事,不是悲剧而是神秘,不是终结而是过程。
“你父母呢?”我问,“他们怎么应对?”
“妈妈研究各种另类疗法,从草药到能量治疗。爸爸……爸爸搬到了另一个城市,有了新家庭。对他来说,我是他无法解决的问题,所以他选择了更简单的生活。”她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这不公平。”
“公平是孩子才相信的概念。”她说,“成年人知道世界就是不公平的。重点不是抱怨不公平,而是在不公平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我想起我的父母,他们每周准时来访,带着花和水果,带着沉重如石的爱。他们从未离开,从未寻找更简单的生活。有时我希望他们能,这样我就不用承载他们破碎的希望了。
“你恨你的病吗?”洛时渡突然问。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我从未开启的盒子。恨?恨是一种强烈的感情,而我已经很久没有强烈的情感了。但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在麻木深处,黑暗而沉重。
“我恨它偷走了我的生活。”我缓慢地说,每个字都从深处费力地拖拽出来,“我恨它让父母的眼睛永远悲伤。我恨每天早上醒来都要重新确认自己还活着。我恨我的身体,这个背叛我的监狱。”
这些话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像决堤的洪水。七年来的沉默和压抑找到了出口,倾泻进黑暗的病房里。我说出了从未对医生、对父母、对自己承认的事:我恨这一切,恨这个命运,恨每天吞咽的药片,恨不能奔跑的双腿,恨必须坚强的不可能要求。
当我说完时,房间里一片寂静。我喘着气,惊讶于自己的爆发,也害怕洛时渡的反应。
但她只是轻声说:“谢谢。”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看到了。”她说,“看到了那棵枯萎的树下面的东西。不是种子,是火山。沉默的,被雪覆盖的,但仍然是火山。”
火山。这个意象让我颤抖。火热、危险、具有毁灭性——与我冷却的麻木状态相反。
“我不是火山。”我低语。
“你是。”她坚持,“所有那些恨,那些愤怒——那是热量,是能量。麻木只是表面,是火山口的积雪。”
我闭上眼睛,试图感受她所说的热量。但只感受到熟悉的冰冷,熟悉的空洞。
“我感受不到。”我承认,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惊讶的绝望。
“现在感受不到没关系。”洛时渡的声音像一只温暖的手,“只要知道它在那里。在深处,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火还在燃烧。”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同。不再是空洞的,而是充满了我刚刚释放的话语的回声。我感到暴露、脆弱,像被剥开层层保护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但也奇怪地轻松,像卸下了长期背负的重量。
“洛时渡,”我说,“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如果……如果我先离开,你能记住我不是一棵枯萎的树吗?”
这话说出口,我意识到自己在要求什么——要求被看见,被记住真实的模样,不是病人,不是悲剧,而是一个有恨有愤怒有未说出口的渴望的人。
洛时渡的呼吸在黑暗中停顿了一拍。“我答应。”她说,声音庄重得像宣誓,“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先离开,你要继续想象未来。即使只是为了我,去想象海,想象火锅,想象被爱。”
这个交换让我喉咙发紧。我们在订立契约,不是关于生存,而是关于如何面对不可避免的终结。
“我答应。”我说。
窗外,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病房门下的那道光线仍然存在,细细的黄线,像连接我们与外面世界的最后桥梁。时间在流逝,缓慢而不可阻挡,像洛时渡说的那条河。
“你知道吗,”她说,“今晚的对话我会记住很久。”
“为什么?”
“因为真实性。”她说,“大多数人说话都隔着层层礼貌和恐惧。但你刚才没有。你让我看到了真实的你,这是礼物。”
礼物。我又被她的用词震撼了。我把愤怒和恨倾倒出来,她却称之为礼物。
“你很奇怪。”我重复了早先的话,但这次带着不同的含义。
“你也是。”她回敬,声音里有笑意。
某种东西在我们之间建立起来,在黑暗的病房里,在两具逐渐衰弱的身体之间。不是爱情,不是友谊,而是更原始的东西——两个灵魂在深渊边缘相遇,互相作证对方的存在。
“洛时渡,”我轻声说,“时间之河的渡者。”
“什么?”
“你的名字。”我说,“你在渡过时间,而时间也在渡你。你们相互承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愿绛。愿望的深红色。像黄昏的天空,或者伤口愈合前的颜色。”
我们这样交换着对彼此名字的诠释,像交换秘密的代码。在这种交换中,某种平衡建立起来——我看见了她的诗意,她看见了我的深度。我们互相映照,像两面相对放置的镜子,创造出无限延伸的反射。
“我累了。”我最终说,感到一阵突然的疲惫席卷全身。
“睡吧。”她说,“我会在这里。”
这个简单的承诺——我会在这里——在黑暗中展开,像一张安全网。我不确定她指的是今晚,还是更久,但此刻,这就够了。
我闭上眼睛,不再数心跳,不再想天花板上的裂缝。我专注于呼吸,一进一出,像潮汐。在意识的边缘,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融化,像春天第一道融化的冰。
我不是一棵树,我想。或者我是一棵树,但树木也有内部的生命,也有在黑暗中生长的根系,也有等待时机的芽。
洛时渡的呼吸声成了摇篮曲,平稳而可靠。在睡意将我拖入黑暗之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也许潮水真的在退去,也许真的有一条小路正在显露,连接两座孤岛。
而我,第一次,想踏上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