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为荣的刀，楼曲首的傀儡，那些虚与委蛇的笑，低三下四的姿态，还有夜里不敢回想的血腥勾当，像附骨之疽，哪怕此刻跪在府门前，仍让他背脊发凉。

在黎明之前，只能忍。

……

京都，蔺府。

东清酒的思绪还残留着东府大门冰冷触感。

那扇门后，是她和弟弟东清漪未来的日子，她攥紧弟弟的手，掌心的薄汗浸湿他的衣袖，东清漪的声音带着未脱的稚气，却裹着沉甸甸的不安：“姐，姨母会接纳我们吗？”

东清酒喉间发紧，她从未见过这位姨母寇韫，只从母亲临终前断断续续的话语里，知道汀州蔺府是唯一的退路。

如今前路茫茫，后路已断，她只能硬着头皮，声音带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迟疑：“…应该…会吧！”

蔺府的门府气派非凡，门楣上的“蔺府”二字鎏金未褪，透着世家大族的沉稳。

东清酒深吸一口气，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刚要触到铜环，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问话，像惊雷般打破了门前的沉寂：“两位这是找谁？”

东清漪往姐姐身后躲躲，东清酒转身时，已迅速敛去眼底的惶惑。

眼前的男子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清秀俊朗，眉眼间带着世家公子的温润有礼，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审视。

东清漪仰着头，小声答道：“我们找寇韫，寇姨母。”

“姨母？！”蔺仕洳眉头微蹙，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上下打量着姐弟二人，女孩身着半旧的素色衣裙，却身姿挺拔，眼神清亮，透着股韧劲，男孩紧紧挨着姐姐，眼神怯生生的，却难掩眉眼间的灵气。

他试探着问：“你们是？”

“汀洲东清酒。”她微微颔首，声音平稳了些，伸手按了按弟弟的肩，示意他别怕。

“东清漪。”东清漪跟着姐姐的话音，小声报上名字。

“东…清酒？东清漪？”蔺仕洳反复念了两遍，脸色骤然一变，先前的审视瞬间化为真切的惊讶，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你们是姨母家的孩子？表弟表妹？我是你们的表哥，蔺仕洳！”

“原来是表哥！”东清酒心中一松，悬着的石头落了大半，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意，眼底的戒备褪去不少，绝境中送上门的亲戚，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无论如何都要把握住。

蔺仕洳也难掩欣喜，连忙侧身引路：“快请进，母亲要是知道你们来了，一定高兴坏了！”

他引着姐弟二人穿过庭院，青砖铺就的路两侧草木葱茏，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透着与楼府截然不同的温和气息。

东清酒暗自打量，心里却依旧忐忑，不知这位素未谋面的姨母，是否真能容下他们这两个麻烦。

前厅陈设雅致，雕花的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

蔺仕洳请姐弟二人坐下，又吩咐下人上茶，便急匆匆地往后院书房去禀报父亲蔺慧目。

此时的书房里，蔺慧目正伏案疾书，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听闻儿子的声音，他头也没抬：“何事？”

“父亲，东家姐弟从汀州来见母亲。”蔺仕洳站在书桌前，语气难掩兴奋。

“东家姐弟？”蔺慧目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墨顺着笔杆回流“你说谁？”

“东清酒与东清漪。”蔺仕洳重复，“是母亲娘家姐姐，也就是寇家姨母的孩子，从汀州一路找来的。”

“哎呀！”蔺慧目低呼一声，手里的狼毫笔“当啷”一声掉在砚台上，墨汁溅了满桌。

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两步，眉头紧锁，脸上神色复杂，有惊讶，有迟疑，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凝重。

东家的事，整个朝堂除了闭关的皇上，所有大臣都知道。

蔺仕洳看得一头雾水，父亲向来沉稳，今日怎么会如此失态？他小心翼翼地问：“父亲这是？可是有什么不妥？”

蔺慧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窗外庭院的方向，眼神悠远，像是在回想什么久远的往事。

他自然知道妻姐一家的遭遇，只是没想到，这两个孩子竟然能从虎狼环伺的汀州逃出来，还找到了这里，这背后，不知藏着多少艰险，而他们的到来，又会给蔺府带来什么？

“别废话，快去请你母亲！”蔺慧目眉头拧成疙瘩，语气急促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方才的迟疑早已被眼下的局势冲散，这两个孩子来得蹊跷，偏偏赶上汀州局势动荡，寇家旧部蠢蠢欲动，容不得半分耽搁。

蔺仕洳不敢多问，躬身应了声“是”，转身便快步往后院跑去。

书房外的回廊上，蔺慧目与寇韫并肩而行，廊下的宫灯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