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出去后,民女的命恐怕就没了。”温若宁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
顾沉宴闻言,眼中冷意稍缓,却更添审视:“你怕有人事后报复?”不等她答,他已继续道:“本官可派人护你。”
温若宁却轻轻摇头,声音里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大人能护我一时,能护我一世么?您比谁都清楚,碧云镇这潭水底下勾连着什么。此案了结,大人自当离开此地,届时民女同那孩童能活几日?”
顾沉宴沉默地看着她,眸色幽深如潭:“你想如何?”
“民女斗胆,想和大人谈一笔交易。”
“交易?”顾沉宴眉梢微挑,“你有何筹码?”
“一份名录。”温若宁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自灾情以来,药王谷一直在碧云镇义诊。我师兄带领众人支援,我随行协助,因此……我手里有一份碧云镇亡故录。”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真正的、记录了因灾情而亡人数,以及每一桩可疑死亡人数的名录。里面所记所载,凡死因存疑、与官府有牵扯者,皆在其中。”
顾沉宴眸色微动,这份名录,确实价值非凡。
“你的条件?”他声音低沉。
“放阿牧走。”温若宁答得干脆,“给他一个新身份,送他远离此地,安稳度日。至于我——可以留下,协助大人查清此案。”
“新身份?”顾沉宴冷笑,“户籍造假需经户部核批,你以为这是儿戏?”
“对旁人或许难如登天,”温若宁抬眸,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但对当今摄政王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话音落,她微微垂首:“民女失言,冒犯王爷了。”
这不是道歉,是戳破。
顾沉宴微微侧身,眸光骤冷,声音像淬了冰:“你知晓本王身份?”
“推测罢了。”温若宁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敢身着绣龙云锦,又能让金吾卫统领随侍左右、甘为扈从之人,当朝除了摄政王殿下,民女想不出第二人。”
她条理清晰,字字分明。
顾沉宴眼底却寒光骤起,一抹杀意无声漫开。
一片沉默中,他忽从袖中滑出一物——扇骨是纯粹的墨色,在昏黄烛火下却流转着一层幽邃的冰蓝暗芒。
“嗒。”
扇面展开,雪白如刃的边缘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他执扇的手稳如磐石,扇尖微抬,轻轻掠过她的下颌。
他没有说话。
玄铁扇,已是默认。
“温若宁,”他念她的名字,每个字都似在唇齿间碾过,“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扇面冰凉,贴着她的肌肤,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她能看清扇骨上每一道精致的纹路,看清扇钉处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
她没有躲。
此时的她面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眉眼。昏黄烛光里,那双眸子清冽如寒星,隔着薄纱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她甚至没有看那截抵在下颌的扇尖,声音依旧平静:“王爷此刻杀我,绝非上策。”
“呵,”顾沉宴唇角微勾,笑意冰冷,“本王杀人,还需挑时辰?”
“宋大人只下令关押,未定死罪。王爷若私下处决,传出去必打草惊蛇,反让真正想掩盖真相的人警觉。”温若宁语速平稳,“况且,此时我若死了,那份名录便石沉大海。王爷固然可以另寻他法,但时间……恐怕不多了。”
她捕捉到他眼底极细微的波动,继续道:“民女所求不多,只求一线生机。待王爷事成民女也会从此消失,绝不成为王爷的后患。这笔交易,王爷并不吃亏。”
顾沉宴凝视她片刻,扇尖并未移开,但周身的杀意已悄然凝滞。
他在权衡,杀一个聪明但不可控的棋子,与暂时留着她换取关键的线索,究竟哪个更划算。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对峙。
倏地,他手腕微转。
那截冰冷的玄铁扇骨向旁一掠,精准地挑开了她覆面的轻纱。
面纱无声滑落,烛光清晰地映出一张清绝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坠潭,鼻梁秀挺,唇色浅淡。苍白肤色在昏黄光晕里透出薄瓷般的易碎感,美得疏离干净,不染尘埃。
顾沉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幽光。
“本王可以答应。”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却收回了扇子,“但记住,若让本王察觉你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本王宁可错杀。”
温若宁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沉静无波:“若有那一日,任凭王爷处置。”
顾沉宴不再看她,转身向牢外走去,同时吩咐道:“流水,安排可靠的人,将那孩子送去邻县慈幼堂安置,确保他安全。你亲自送她回药王谷。”
“是!”流水领命。
顾沉宴走到牢门口,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声音清晰地传入温若宁耳中:
“明日此时,本王要看到那份亡故录。”
说罢,他不再停留,玄色衣摆拂过门槛,消失在幽暗的甬道尽头。
牢门重新合上。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温若宁紧绷的脊背才蓦地一松。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
与虎谋皮,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