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廷驿内一片沉寂。
杨太医年事已高,撑不住先回房歇息了。
煎药的小偏厅里,温若宁就着一盏孤灯,细细研磨、调和着手中的药材。
她神情专注,指尖稳定地将熬制好之后的药末,与少许蜜蜡混合置于掌心,熟练地搓捻成两粒色泽深褐、隐隐润光的药丸。
药性已成,正是顾沉宴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她取过桌边一个早已备好的绛红色瓷瓶,正要将药丸装入——
“笃、笃笃。”
敲门声轻而规律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温若宁动作微顿,抬眼看去。
门扉处,一名身着金吾卫标准制式靛蓝劲装、腰佩横刀的兵士肃立着,面色在廊下灯影中显得模糊。
“温姑娘,”那人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属下奉王爷之命,前来取药。”
温若宁微微颔首:“请稍候,马上就好。”
她继续手上的动作,指尖拈起药丸,似是不经意地,视线向下扫去。
目光落在那兵士脚上。
不太对…
金吾卫精锐,甲胄鞋履皆有规制。脚下厚底快靴,牛皮坚韧,便于长途奔袭与马上作战,靴帮处通常有加固的缝线和特定徽记。
可眼前这双靴子……虽也是深色,样式乍看相似,但底似乎略薄,行走间落地无声得过分,更像是……惯于夜间潜行、攀高走壁之人所用的软底快靴。
细微的差异,若非她目力过人且心思细密,极易忽略。
心,悄然沉了一分。
她面上不动,甚至将动作放得更慢了些,一边拿起一块软布擦拭着绛红色瓶身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轻声问道:“王爷那边可还好?地牢湿冷,他旧伤未愈,最忌阴寒。”
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医者对病患的寻常关切。
那“金吾卫”顿了顿,才答道:“王爷一切安好。”答得过于平板。
“哦,”温若宁点点头,似是不经意地又问,“杨太医可一同去了?王爷的脉象,还是他更熟悉些。”
“太医……已随行。”这次,对方的回答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迟疑。
温若宁的心彻底冷了下去。杨太医分明就在驿内房中安睡!
此人连最基本的情况都未掌握,绝非金吾卫!
电光石火间,有个念头窜过脑海:金吾卫出了内鬼!
不能硬碰。此刻撕破脸,自己绝无胜算。
她强压下心头悸动,手指极其平稳地将那两粒至关重要的药丸,并未放入手边绛红色的瓷瓶,而是顺势滑入了桌角另一个冰川蓝的葫芦状陶瓷瓶内。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本就该如此。
然后,她拿起那个装着无关紧要的、她之前随手搓的安神丸的绛红色瓷瓶,转身,面色平静地递了过去。
“药在此,请务必亲手交予王爷。”
“金吾卫”伸手接过冰凉的小瓶,触手掂了掂,并未起疑,只简短道:“是。”
随即转身,脚步依旧轻捷无声,迅速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黑暗中。
温若宁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才发现掌心已是一片冰凉的濡湿。
不敢耽搁,她迅速将那个真正的药丸的冰川蓝小瓶贴身收好,又将银针、几样紧要的药材和那瓶金疮药、解毒丹卷入一个青布小包,系在腰间。
她必须立刻弄清楚眼下的状况。
轻轻推开偏厅的门,踏入庭院。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目光急扫,心顿时又是一沉——庭院中巡守的金吾卫,竟少了十之七八!
仅剩寥寥三四人在远处角落低声交谈,神情间也带着几分疑惑与紧绷。
她快步走向其中一名面熟些的守卫,压低声音:“这位大哥,今夜值守的弟兄们,为何少了这么多?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金吾卫见是她,抱了抱拳,眉头紧锁,摇头低声道:“回温姑娘,具体不知。半刻钟前,忽然接到急令,流水大人带着大部分弟兄火速离开了,去向不明,只留我等守卫驿馆。”
急令?去向不明?
温若宁脑中嗡的一声。
顾沉宴在衙署大牢“收网”,早是部署好的计划,怎会突传急令调动人手?
一个不祥的预感陡然攥紧她的心脏。
调虎离山!
真正的目标,恐怕根本不是衙署大牢,而是这防守骤然空虚的廷驿!可这廷驿,有何人值得对方如此?此时除了自己和两位太医,并无……
她猛地抬头,望向二楼东侧那扇窗户——都御史宋明轩的房间。
往常这个时候,宋大人必定还在伏案疾书,整理案卷,窗纸上会透出他伏案工作的剪影和明亮的灯火。
然而此刻,那扇窗户一片漆黑!死寂得如同无人!
不对!绝不对!
温若宁再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疾步冲向楼梯,几步并作一步奔上二楼,来到宋明轩房门前。门扉虚掩着,她一把推开!
室内空无一人!
书桌上,灯火已灭,但一方砚台中的墨迹犹未干透,一支狼毫笔搁在摊开的卷宗上,公文散乱,一副匆忙离开、甚至可说是被迫中断的景象。
宋明轩出事了!
或许……已经被控制了,甚至……
温若宁脊背发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出现了行迹可疑的金吾卫、突然让顾沉宴不得不调走大部份人、以及宋大人失踪……这一切串联起来,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针对顾沉宴后方的阴谋!
他们不仅要灭口杜今财,还要釜底抽薪,控制甚至除掉代表朝廷法度、正在整理核心罪证的宋明轩!若宋大人遇害或失踪,杜今财的案子就算顾沉宴强行办了,也会在朝堂上留下无穷后患!
廷驿已不安全,顾沉宴的计划可能出现了致命的漏洞!需要马上离开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