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瞥见顾沉宴那张写满“不悦”的侧脸,她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些。
“与民女同乘,王爷似乎很不痛快?”她放下车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顾沉宴眼也未睁:“仅此一次。”
温若宁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压下那点因他态度而起的细微情绪,转而切入正题:“王爷不问问,这毒具体如何解法?”
“讲。”
“王爷眼下手里的,并非解药,只是缓剂。可压制毒性,缓解发作之苦,亦能将下次毒发之期延后。”她顿了顿,声音清晰,“真正的解药,民女目前没有。”
顾沉宴倏然睁眼,眸光如刃:“你在戏耍本王?”
“民女不敢。”温若宁迎上他的视线,神色坦然,“真正的解药,还缺两味药引。药引原本药王谷中有存,可惜已毁于大火。如今……恐怕只有西域才可能寻得。”
顾沉宴盯着她看了片刻,重新阖眼,语气听不出喜怒:“药名写下,交由流水去办。”
“即便药引寻回,也需连服四剂,每半月一服,两月之后,毒性方可拔除殆尽。”
“嗯。”顾沉宴几不可察地颔首,“还有呢?”
温若宁坐直了些,声音平稳却坚定:“去西域往返快马加鞭也至少需一月,所以如此算来,你我至少尚有三月合作之期。民女不愿日后在起居用度诸般琐事上,仍需如今日这般,每每以耽误王爷大事、或延误解毒为由,与王爷谈判周旋。”她顿了顿,“些许微末需求,还望王爷……能稍加体谅,予以满足。”
车内陷入一片沉寂,只余车轮辘辘前行之声。
半晌,顾沉宴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准。”
温若宁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弯:“谢王爷。”
心中却是一片清明:这人此刻恐怕恨不能立刻除了自己。
这搏来的三个月,片刻也浪费不得。入京后,须速见谢大人,了结画轴之事,再寻脱身之策。
她侧身,轻轻掀开车窗帘帷,欲再看看外间情形。目光所及,眉头却倏然蹙紧——这官道景致,绝非通往京城的主路。
不对。
她倾身向前,索性一把掀开车门帘。
风灌入车厢,眼前道路蜿蜒,确是通往京城的官道分支,但并非直接通达。再细看,随行车马竟少了大半,宋明轩的马车、随行的太医、陶傲德的囚车,以及行云、乃至那些气息沉敛的暗羽卫,全都不见踪影!
温若宁倏然回头,看向车内依旧闭目养神的顾沉宴。
“王爷,”她声音仍稳,却带上一丝紧绷,“我们这是去往何处?”
顾沉宴眼也未睁,声音冷澈如冰:“这个问题,你不该问。”
温若宁心思电转,瞬间了然——他这是疑心未消,刻意分兵。
想来是清晨行云禀报补给不足,才将队伍一分为二:行云押解人犯与宋大人明面上走更快的江洲官道回京吸引注意;而他自己则率少数精锐,携她这未知“变数”暗中改道,走另一条稍远但更隐蔽的路线再折向京城。
既然需要补给自然要去大郡,离碧云镇最近的大郡除了江洲,便是允洲。
允洲虽比江洲略远些,但同样是通衢大郡,商旅繁盛,混入其中不易引人注目,且路线顺遂,最终仍能抵达京城。
不准她问,便是仍未将她视作可信任的同行者。
她不再多言,重新靠回车壁,闭目养神。
去京城也罢,允洲也罢,只要能入京,左右都有活路就成。
连日的疲惫与紧绷在此刻寂静颠簸的车厢里悄然袭来,不知不觉竟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地一个剧烈颠簸!
温若宁在睡梦中毫无防备,因是侧坐,身子被惯性狠狠一甩,便向左边倒去——
预想中的坚硬车壁并未撞上,反倒触及一片温热坚实的支撑。她猛地惊醒,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竟伏在顾沉宴腿上!脸颊甚至能感受到他衣料下紧绷的腿肌。
她脑中轰然一响,慌忙撑起身子向旁退开,耳根瞬间烧透:“民女失仪,请王爷恕罪!”
顾沉宴垂眸看她一眼,那目光幽深难辨,随即转向车外,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怒:
“流水,何事?”
流水的声音自外传来:“爷,前方有几个流民拦道,属下去处置。”
顾沉宴淡淡应了一声:“嗯。”
不多时,便听前方传来流水与金吾卫分发干粮的动静,声音渐近。分到最后一人时,流水道:“没了,你们往别处去吧。”
一阵细碎的呜咽与拉扯声,似是一对母子。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挣脱出来,跌跌撞撞跑到马车下,仰起脏兮兮的小脸,声音清脆却怯生生的:“大人,求您给点吃的吧……阿宝、阿宝谢谢大人!”
温若宁闻声,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梳着歪斜的发髻,衣衫褴褛,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正怯生生地望着马车。她身旁跟着一个面色枯槁却透了几分秀气的妇女,手足无措地想拉她回去。
温若宁回头看向顾沉宴,低声问:“王爷身上……可还有干粮?”
顾沉宴瞥她一眼,仿佛觉得她问得多余:“本王从不随身带这些。”
温若宁不再多言,俯身从自己随身的食盒里取出一块饼,从车窗递了出去。
“给你。”
小女孩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脆生生道:“谢谢仙女姐姐!”说完,便被那妇人匆忙拉走了。
温若宁放下车帘,坐回原处。
车厢内静了片刻,顾沉宴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听不出情绪:“你倒是心软。”
“稚子何辜。”温若宁答得简单。
顾沉宴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淡淡的讥诮:“就不怕是有人故意遣这孩童近前,伺机而动?”
温若宁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心中暗叹,此人疑心病当真入了髓。
她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淡淡道:“还是王爷思虑周全。”
车队重新启程,碾过尘土飞扬的官道。
顾沉宴阖目养神,方才那点微末插曲仿佛从未发生。
温若宁亦不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窗外,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