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简报,她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在听——不是听主讲人,而是听伊恩偶尔的低声评论,听他与旁边队员的快速交流。
“那个村庄去年被双方反复争夺过三次…”
“检查站的印度士兵上周和当地人有冲突,这事没上报…”
“水源路线其实有两条备用,但他们不知道…”
这些碎片信息拼凑起来,形成了一幅与官方简报截然不同的图景。艾琳开始做笔记,但记下的不是官方说辞,而是这些鲜活的、未经修饰的细节。
当地联络官发言时,用词隐晦谨慎。伊恩侧身对旁边的乔什低声说了句什么,乔什捂住嘴才没笑出声。艾琳隐约听到说的是“他说谎时左眼会眨,每次都是”。
她自己也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掩饰。
更让她忍不住想笑的是,伊恩在等待下一个人发言的间隙,会微微侧过头,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快速点评一句:“看到左边第二个打领带的没?他的报告数据起码美化了30%,我打赌他连那个村子朝哪开都不知道。” 或者,“这个供水方案听起来不错,可惜他们忘了考虑那条路现在谁控制。”
这些带着前线军人直白洞察力的“小报告”,像清凉油一样提神醒脑,让冗长的会议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简报会终于结束。与会者们收拾着文件,低声交谈着鱼贯而出。
艾琳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整理了一下笔记本,准备离开。
她看向身边正在快速将几张示意图塞进文件袋的伊恩,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你把人都快得罪光了,米切尔队长。”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回想起刚才会议上他那几次毫不留情、直指核心的反驳,尤其是对那位脸色越来越难看的美军情报官。
伊恩拉好文件袋的拉链,闻言抬起头,蓝眼睛里毫无愧色,反而闪着点桀骜不驯的光。
他耸耸肩,语气轻松:
“得罪?医生,如果因为说了实话就得罪人,那这地方早就该关门大吉了。”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散乱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挺拔,“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用漂亮PPT编织出来的情报和建议,如果我不当场戳破,下次可能就是我的队员,或者像你这样的非战斗人员,因为这些废话而陷入不必要的危险。”
他侧身让过一位匆匆离开的文职人员,很自然地示意艾琳一起往外走。走廊里比会议室明亮许多。
“你知道吗,”他边走边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他特有的黑色幽默,“有时候我觉得,真正的威胁不止来自外面,也来自某些人过于活跃的想象力和粉饰太平的笔头。”
艾琳跟在他身边,听着他这番话,想起他会议上反驳时引用的那些具体到几乎严苛的细节,她不得不承认,虽然他的方式尖锐得让人下不来台,但那份基于实地经验和事实的强硬,反而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所以你宁愿当那个不受欢迎的真相提供者?”她问。
伊恩推开通往室外的大门,灼热的空气和阳光一同涌来。他眯了眯眼,回头看了她一下,嘴角勾起一个近乎顽劣的弧度:
“总得有人当,不是吗?而且,”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我可不想哪天因为你听了某个愚蠢的建议,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然后我又得玩命冲过去救你。风险管控,医生,从源头做起比较省事。”
这话听起来依旧是他那副粗鲁又傲慢的调调,但艾琳却从中听出了一层未明说的意味——他激烈的反驳,不仅仅是为了他的队员,似乎也……把她纳入了需要被这种“风险管控”保护的范围。
她没有戳破,只是微微笑了笑,心里划过一丝暖流。
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刚才小声跟我说的,关于那位联合国官员领带图案的‘秘密含义’……是真的还是你瞎编的?”
伊恩闻言,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午后的热浪中荡开。
“你猜,医生?”他眨眨眼,蓝眼睛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愉悦,“不过,看到他后面每次发言都下意识用手遮住领带的样子,是不是给无聊的会议增添了不少乐趣?”
艾琳想象着那个画面,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发现,这个看起来强硬不妥协的男人,在撕开那些浮夸和虚伪的表象时,无论是用锐利的反驳,还是用无伤大雅的玩笑,都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无法讨厌的真诚和……孩子气。
她想了想,轻声说:“你说的那些细节,确实比报告上的生动,也……更真实。”
伊恩因为她这句含蓄的认可,嘴角微微扬起。
“所以,医生,”他走在她身侧,语气轻松,“下次冗长的会议,也许你会发现,坐在一个喜欢‘得罪人’的家伙旁边,没那么难熬。”
艾琳笑了笑,没有否认。走在返回宿舍区的路上,她忽然觉得,或许在伊拉克这片充满不确定的土地上,这种带着锋芒的真实和偶尔私下的“小报告”,比任何四平八稳的官方简报都更让人感到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