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不搭理她,冷漠地闭上了眼。
柳肆鸢有些不满地皱眉,又有些疑惑,以指为刃刺向男子面门,男子却似无知无觉似的,丝毫不避。眼看就要刺入双眼,男子周身金光大胜,生生击退了柳肆鸢的指刃。
柳肆鸢在雨中嘲讽似地笑了。先前在翻他身的时候,虽肿得面目全非,但她还是认出了这个人就是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俊俏修士。
只稍稍靠近些她便感知到了,眼前的这个人周身的气息已与先前的仙人大不相同,从前是纯净到让人反胃的仙气,而如今他现在周身上下都是浓郁的魔气。虽不知他发生了何事,但他此刻确确实实成了魔族。魔族别的不提,光自我修复能力就优胜于仙族,这也是曾经仙界十分头疼魔界的原因。
与仙界吸收天地灵气不同,魔界的力量来自破坏,这男子躺了一天,小溪便已有死水的征兆。
本来想着戏耍一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仙人,没想到他伤势都这般重了,还倔强得好似他还是曾经那高高在上的修士一般。
最有意思的是,他都已经狼狈地被丢在水沟里,周身还带着金刚不坏的护体灵印,金色的光茫高贵神圣,就像他仍被十分珍爱重视,仍有人不惜损耗自身灵力也要结这样的印保护他。
她托腮看着他想了很久,久到雨停了天色初霁,他额前的碎发都已半干,她才决定把他拖回玄苍崖,她最近的一个落脚点。
她想自己最近一定是闲疯了才干出这样的事。可是眼前昏迷不醒的人是个根骨极佳的天才,身上的过往也好像十分有趣,让他就这样死在水沟里,未免有些可惜。
她随便给他寻了些药,也不懂医理,潦潦草草地敷了,就照她平时受伤时的那一套来,过了两天,顾修亭高烧渐退,终于醒了。彼时柳肆鸢正在做面具,拿着炭笔细细勾勒眉稍,正觉得手酸想歇歇,就看见他睁着细长的眼睛在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他问:“为什么救我。”
柳肆鸢耸耸肩,老老实实回答:“因为无聊。”
顾修亭此后便不再说话了。他总是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想些什么,阴沉沉的,不笑,也不说话。偶然半夜还能听见他痛苦的声音,若有若无的,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明显。柳肆鸢也不搭理他,就好像没这号人和她同处在一处山洞中,照样吃吃睡睡画面具。
正逢雨天连绵,洞中有雨水渗下,滴滴答答的让柳肆鸢有些烦躁,一看顾修亭,他的小腿侧正好有雨滴落,已经染湿了他大半条裤腿,然而他像没感知到一般,仍是麻木地在那躺着。
柳肆鸢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她揪起他的衣领,狠狠煽了他一巴掌。顾修亭脸颊一下肿了老高,却不生气,只是皱着眉看着她。
柳肆鸢说:“娘的,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你既然这么不想活了,老娘还不如再把你送回臭水沟!”
顾修亭睁着一片冷漠的双眼望着她,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说话。
他后来常常在想,如果那天不是柳肆鸢遇见了他,他会怎么样。
如果是凡人,估计把他当无名尸无视,如果是仙门中人,估计会怕他没死透给他再刺个对穿,如果是其他凶残点的魔族,他如今可能已被拿去炼器,尸骨无存。
可是救他的偏偏是柳肆鸢。那个臭名昭著但偶有善名的柳肆鸢。
他一直没告诉过她,其实那条鱼不是他吃的,他那时早就没有求生的力气。吃鱼的是一只野猫。
彼时他躺在水中,流动的溪水擦过他的身体,眼中还是一片刺眼的红,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痛的,他想着死了,一切就结束了,那些痛苦和爱意,就能随着一并结束。
但他闻到了香味,就在他身侧,时浓时微,像连接平凡生活里的一根丝线。他混沌中想起一些旧事,比如感激的百姓递给他的一篮鸡蛋,比如初见时师父微笑着递给他的那半只烧鸡。
天亮了,他睁开眼,又看到了那个臭名昭著的女魔头,而他还活着。
不管她是处于什么样的心态救下的他,如今的他都已经不在乎了。
柳肆鸢放下他,扭头开始收拾东西,她说:“这一片我是不会再留了,你自便吧,爱去哪死去哪死。”
顾修亭默默地看着她离开了,头上的雨滴还在不停地落下。她没有回头。
这几日她闭门不出,画了十几张面具,想来已是够用。戴上一个翩翩公子的面具,柳肆鸢决定好好宠幸一下香满楼的园香姑娘,上次的舞蹈她看了甚是喜欢。可惜园香姑娘被一个富商收做了填房,如今是看不见她曼妙的舞姿了。
柳肆鸢黯然地离开香满楼,屋檐上的铜铃响了响,她嗅到了仙族的气息。
她心中警铃大作,默默掩住气息退到一旁,正好有两仙子从她面前经过。仙子们全然没注意到有个魔族在附近,旁若无人地在说最近的大事。
“雾音上仙的徒弟怎么会入魔了呢,那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上次我们去历练,他还帮了我们不少的忙呢。”
“是啊,我不相信他是这样的人,此间定有隐情。”
“可惜了,就算有隐情又有何用?他都已经被洛华上仙处死啦。”
柳肆鸢默默地听着,直到那两位仙子都走远了,她才如梦初醒般地抬头。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