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华有些心神不宁。
其实在这五百年间,他都时不时会想:不如放手吧,何必要对一个魔女如此执着?但是每回一旦有了柳肆鸢的一点风吹草动,他还是会忍不住去注意,去追寻,像淹没在水中濒死之际的人,忍不住要去抓住什么东西。
白云苍狗,习惯的追寻已刻入骨血,更像一种本能。
方才自己不过是朦胧中感知到了一丝气息,还未确定真实,他便方寸大乱,全无半点上仙的风度,竟找一个还未筑基的小弟子的不快,实在丢人。
洛华轻轻叹了口气,蓦地听见有人在叫他:“洛华上仙!”
他转过身:“何事?”
来者是一个年轻的穿着红衣的女弟子,此时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睛的光芒即使在黑夜中也熠熠发亮。她抿了抿唇,似乎有些害羞:“仙上一路奔波,可有些疲倦,弟子这还有方才刚焙的茶,仙上可要饮上一口?”
洛华道:“不必。”
朱碧见他态度冷淡,也不气馁,继续说道:“方才那个是我的小师弟,进门才两年,啥都不懂,还望仙上莫与他置气。”
“我刚刚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朱碧被他的反问给诘住了,一时间张口结舌,不是说是好还是不是好,僵在原地。
洛华朝朱碧面上挥挥袖子:“无事,便不要找我聊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朱碧开口正要反驳,声带却发不出声音,又不敢上前,只能委屈又困惑地将洛华望着,直到他走开了。
岳乔松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似是方才就在旁边看着,一脸幸灾乐祸看着她:“哈哈!叫你不知天高地厚地去和上仙搭话,那上仙岂是你我这种微阶弟子能肖想的吗,看,被嫌弃了吧。”
朱碧皱眉:“我只是崇拜他,想和他说说话罢了。”声音带了丝哭腔。“我没想那么多。”
“得了,”岳乔松摸摸鼻子,也有些懊悔话说得重了些。“收起你那娇气的小姐脾气,待会就要搭师兄的剑,别给咱外门弟子丢脸。”
朱碧点点头。远处大家似乎都要准备出发了,见状她忙揉揉脸,收拾了一下心情,和岳乔松一起走去和大家会和。
周倚凛也凑了过来,呆呆愣愣的,看得朱碧心烦,扭头走到了别处。周倚凛迷茫地望向岳乔松,岳乔松朝他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一路飞天旅途倒是安生,上仙和主仙使心情不佳,小弟子们第一次御剑不敢说话,大家都沉默寡言。穿破云层,很快就到达了移木宗门口。
移木宗在裔州群山脚下,此处气候温暖如春,漫山遍野的绿植与鲜花,错落着素雅别致的小苑,看着便美不胜收,故而在六派中素有绣花枕头一称。眼看终于回到宗门,众人皆松了口气。
洛华郑重地朝主仙使拜了拜:“辛苦仙使了。”
主仙使受宠若惊地俯下身,正想和洛华客套几句,希望下次他能对移木宗网开一面些,却听洛华道:“把顾修亭提出来吧。”
主仙使错愕:“这是为何?”
“确认一下此行是否出了差错。”
“哦。”主仙使讷讷点头。按规矩其实应该等进了大殿再确认犯人的,不料这洛华不按常理行事,竟在门前就要查验犯人。要知道仙门入口处都有强大的结界以防魔族潜入,在结界外提出犯人,不可能会比在大殿内更安全。
莫非是为了引出旁人?魔族?
想通其中关窍,关于上仙的一切行为也就解释得通了,主仙使顿时豁然开朗。
“好。”主仙使十分麻利地取下葫芦,使了个诀,捆着缚魔索的顾修亭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浑身血痕,白色的衣襟已被染成暗红色,裸露在外的皮肤没一处是完好的。他微低着头,鬓发凌乱如枯草,面色苍白如纸,看来在被仙界收押的这几日他并不好过。
柳肆鸢一直藏在周倚凛的布包内听取外界的声音,她不敢施法,只得稍稍探出个头,好在弟子们注意力都在顾修亭身上,没有人发现她。
她透过弟子们的衣袂间隙远远望了一眼,只能模糊看见顾修亭佝偻着的背影,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转瞬呸了呸,又暗骂他自作自受。
周围的弟子们都忍不住窃窃私语,周倚凛旁侧的一个男弟子在嘲笑:“呵,先前是雾音上仙座下的弟子又如何?叛入魔族后也不过如此嘛,真是活该。”
许多人在附和,或许还说了更难听的话。在他们的意识里,顾修亭不过是一个不知好歹背叛仙界的恶人,早晚要被正义的仙族收拾,对于他的凄惨只会拍手称快,并不会觉得同情惋惜。
柳肆鸢默默听着,收回了脑袋。
洛华拔剑抬起顾修亭的下巴,剑锋凌厉,顾修亭的下巴顿时有鲜血蜿蜒而下。
顾修亭吃痛地皱起眉,看向洛华,眼中红光大盛。
洛华轻蔑地笑了,收回了剑,看向一旁的主仙使。
主仙使与洛华交换了个眼神,点了点头,正准备将顾修亭收回葫芦中,霎时狂风大作,天地变色,有浓郁的魔气从众人后方袭来。
柳肆鸢心中暗叹:果然。
众人回头望去,飞沙走石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靠近。洛华眯起眼,若有似无的狂热在眼底一闪而过。他挥开迎面而来的暗器,朝来袭者走去。
顾修亭此时似有所感,惊诧的回头望去。只见一只巨兽伴随着一声怒吼,张开血盆大口,就要朝洛华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