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华道:“是,他是关键证人。”
雾音沉默了。她其实并不知道洛华查案的细节,在她醒来时,她就已被定了罪。
洛华对徐鸣越刺杀雾音一事十分上心,他押送完顾修亭进移木宗后,便马不停蹄地去了鎏金门。刺杀这事早在仙门中传开,偶尔有人上门提供线索,件件证明了当年就是徐掌门勾结魔族,几乎是证据确凿。可他觉得此案太过顺理成章,心中一直有疑虑,不愿草率结案,直到某日他翻出掌门夫人的一柄断了的木梳,借着上面极微弱的气息,追寻到了一人。那是个老妪,头发已经花白,他上前询问,竟已又盲又哑。
他请了舒云修复老妪的嗓子与眼睛,努力了几日,终于能让老妪能说几句话,看见一些微弱的东西。老妪感激涕零,听说来人是舒云上仙和洛华上仙,她重重地跪在洛华跟前,不停流泪磕头。
洛华安抚好老妪,扶起她的胳膊,才发觉她体内隐隐有一丝灵力,想来曾经也是个修士,只是不知发生了何种变故,变成了这般凄惨的下场。
老妪交代,她是百年前服侍掌门夫人贺月的贴身丫鬟,曾经跟着夫人贺月一起学过仙法,只是学得很慢,仅仅能延长一点寿命。雾音说看见掌门与魔族私通的那日,她正随掌门与夫人在外边办事。掌门不可能在鎏金门内,她可以作证。但细问出去干什么了,她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洛华审了她五六天,老妪什么都交代了,包括鎏金门最擅长什么心法,当年收了几个徒弟,拿过几次论道大会的魁首,甚至连掌门夫妇俩二人如何相识相爱又生出活泼好动的徐鸣越都说了一清二楚,但唯独那日掌门夫妇到底去做什么了,洛华始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洛华耐心有些耗尽,便吓唬老妪,说她是夫人的丫鬟,向着主子说话,给掌门的辩白只是信口胡诌,没有证据。若老妪再不老实交代,他便决定让徐掌门依旧按与魔族私通处理,并择日处死徐鸣越。
老妪慌了,咬咬牙,踌躇了半晌,才说了五个字:“是一个孩子。”
洛华问:“什么孩子?”
“那日掌门和夫人俩是偷偷出门的,为的是找夫人的胞妹。夫人听闻她的胞妹贺光近日遇到了见不得人的麻烦事,想去帮忙。本来那日他二人是要在门里教新弟子心法的,但是为了不引人注意,用了傀儡术去教的。这也就是为什么那日弟子们指认掌门奇怪的缘由。”
“什么麻烦事,掌门致死都不能说?”
老妪嗫喏了几声,已有几分浑浊的眼眶中冒出星星点点的泪花:“贺光两年前生下了一个孩子,是个魔族。她遮遮掩掩地过了五年的生活,那几日正好被另一个仙门弟子撞见,就快遮不住了。”
洛华也有些意外。掌门夫人是仙族,那妹妹肯定也是仙族,怎会生出一个魔族孩子出来?
“难不成?”
老妪点点头:“孩子的父亲是个魔族人。”
洛华心底震惊中又有了几分了然:他二人若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而选择隐瞒,倒不是没可能。
“那个孩子如今在何处?”
老妪叹了口气:“掌门与夫人心软,带走了孩子,安置在偏房给洒扫仆人照顾。掌门与夫人被抓那日,我偷偷去寻过,那孩子已经不见了。”
她接着道:“那孩子邪门的紧,不爱说话,气息也与旁的小孩不同。所以我看着他总有些害怕,那日去寻他时便晚了些。”老妪摇摇头:“没想到后来竟寻不见了,都怪我,没完成夫人的嘱托。”说着,她眼中又淌下泪来。
洛华听着老妪的话默默沉思,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某些相关的不相关的信息一闪而过。他问道:“你还记得那孩子的特征吗?”
老妪摇头。她已经过了一百年没有光的日子,忘记了也是情有可原。
洛华心里已有了方向。他又问:“那么,是谁伤的你?”
老妪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很快又熄灭了下去:“那日整个鎏金门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我那干干净净,他们什么都找不到。我本来都被放走了,回老家的路上被人追杀,追我那人没想到我会点仙术,并未下死手,给我逃过一劫。但是被那歹人下了毒,很快我就发现我说不了话,眼睛也逐渐模糊起来。”
“你认得伤你那人吗?”
老妪摇头:“那人蒙着面,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
“身高呢,或者有没有一些什么别的特征?”
老妪仍是摇头。她不记得了,她虽也恨那人入骨,但是人快到了将死之年,记忆就像一段光鲜亮丽的锦,在时光的刷洗下,它再清晰,也会有破旧起毛边的时候。
洛华想,看来老妪也不知掌门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竟惹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徐掌门为人宽厚大方,到底是谁会这般怨恨他?
他找不出更多的线索,便决定先从那个半魔半仙的孩子查起。
他想起百年前,雾音正是在办完鎏金门案后,带回的顾修亭。
莫非他就是那个孩子?
他先去找掌门夫人的妹妹贺光的消息,贺光当时是雾灵山的弟子,门内卷宗显示,她在一百年前就已经因病去世了,时间正好在鎏金门出事后半个月内,死得十分蹊跷,东西也全部在当年被烧成了一把灰,一点不剩。
他寻遍了当时与贺光同期修炼的仙门子弟,竟找不出一个与贺光交好的人。不是说交流少就是说不相熟,更有甚者已经忘记了此人的存在。
他虽查案无数,到此时也不由得有些心灰意冷。他坐在贺光曾经住过的寝舍,从窗外望去,不远处种了一棵桑树,绿叶葱郁,结满了桑葚。
那棵树估计没人在意,任由桑果掉落一地,风吹过桑叶,像推着桑叶在翩翩起舞。洛华看着桑树,突然想起曾经有个人就爱在院中的树下藏东西。
他心念一动,刨开树周的泥土,果不其然发现了一个漆盒。那盒子已经破旧不堪,上面的花案纹饰都已斑驳,中央落着一只小巧而秀气的锁。洛华毫不费劲地破了锁,打开一看,里面东西不多,只有一只平安福和一沓书信。
时隔太久,信纸都已泛黄,破损,独那平安福还完整如初。
他拆开符一看,里面是一张普通的红纸,纸上一片空白,只有一片鲜艳的红。普通人乍一看看不出什么,但洛华一眼认出纸上用灵力牵动朱砂写了一个名字:江安。不知是谁殷切地耗费灵力写下姓名,而正是因为这一丝灵气而使这平安福保存至今。
而那沓书信,上面言语虽简短明了,甚至避开了关于魔族之类敏感的字眼,但是字里行间不难看出,这是贺月贺光姐妹俩百年前互通的书信。信里确确实实地写着,贺月在听说妹妹困难后主动提出要在十月初七那一日找她。而十月初七正是徐掌门被指控与魔族勾结的那一日。
他坐在雾音的对面,隔着屏风,不知怎的有些难以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