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大雨,属于夏日的热并未被洗刷,空气中反倒渗出几分令人窒息的潮湿。肃言很早就醒了,他睁着眼看着床纱上悬挂的金珠,宫殿虽每日都有宫人打扫,每一块都干净如新,但此刻天光未亮,殿内只是朦胧又阴沉的蓝,再明亮昂贵的金珠也如石头一般暗沉丑陋。肃言烦躁地掀开身上的凉被,他下意识想去拿床边的衣物,只是与平时比起来稍远了些,身下麻木的断腿却像被钉在床上一般,像是厉鬼抓住了他的腰侧,扯着他在空中徒劳地挥着手臂。
他心中烦躁,大声呼喊着下人的名字,却诡异地没得到回应,整个房中像是陷入了诡异的沉寂。平时他身旁的宫人都是一刻不离的,如今他发出这么大动静竟始终没有人推门进来。他将金珠投掷在地上,一声脆响,转瞬仍是寂静无声。他感到一阵恐惧,像是失重的人俯视着深渊,还没坠落,但已经感知到即将来临的危险。他勉力克制住逐渐紊乱的呼吸,安静躺回了床上。
“是谁在那?”
他等了一会,迟迟未得到回应。就在他快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的时候,似乎听见了低语,声音清晰,如同响在耳畔:“小皇帝,这么久不见,你都快把我忘了是吗?”
怎么会忘呢?曾几何时他俯视群臣的时候,眺望城墙的时候,偷偷修习术法的时候,他都会想到他。
那无关恨,无关爱,更像是一种支撑。
他摇摇头,心中逐渐冷静下来。
“这个时辰来我寝殿,想必是情况已经十分危急了吧?”
那人轻笑几声:“你还有心思讽刺我,别忘了你自己现在身处的环境可不比我松快多少。”
肃言微笑着:“说罢,你来究竟所为何事?”
“虽说事情出现了些许偏差,但好歹还在我们筹划的范畴之内,但若是再拖下去,卷进来的势力越来越多,可能就再难达到我们想要的目的了。”
“你想做什么?”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记住,无论过程如何,最后能获益的,才是赢家。”
宋天光睁开眼,外面的雨终于停了,但也不见阳光,阴沉沉的。桌上搁了一封信,信上寥寥几句,只说了要去查案。宋天光挠挠头,对着信纸怔愣了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徒弟甩在身后一截了。
这孩子别的不说,倒是很踏实。宋天光欣慰地点点头。
昨夜他们刚讲柳美人出逃的事禀明皇帝,皇帝大发雷霆,将慎刑司里的官人杖的杖罚的罚。他们想着帮忙一块将犯人抓回来,皇帝却制止了,还喊宫人送他们回去休息。
到了斜阳阁时已是深夜,周倚凛这孩子年轻气盛,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了刺激了不肯睡觉,半夜在院中舞剑。宋天光搬了个板凳坐在一旁看着周倚凛叹气,周倚凛练了多久,他气就叹了多久。开始时周倚凛练得还算心无旁骛,后来听多了宋天光叹气的声音,也忍不住问:“师父,我的剑法真的有那么差吗?”
是挺差的。宋天光顿了顿,坐直了身体:“没有,你进步已经算很快的了。我叹气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哪个?”
“前途啊前途我的好徒弟,”宋天光抱头揪住头上的发髻,将它扯得一团乱:“当初收到信时以为就是回去走个亲戚,谁能想到这人间的皇宫不比仙界,鱼龙混杂乱成一锅粥,咱俩又是个不抗事的,你说这一趟下来捞不着好不说,回去还得受责备,多倒霉啊。”
周倚凛皱起眉严肃道:“放心师父,我一定不会给你拖后腿。”
这哪是拖不拖后腿的事,这是成不成炮灰的事。宋天光沮丧地摇摇头,回去睡觉时还梦见了掌门那张晦气的脸,醒来就看到了周倚凛给他留下来的这封信。
若是周倚凛的天赋再高些该多好。他心中感叹道。
如今再去找徒弟已是无益,他也得找些别的事来干才行。宋天光站起身,屋外却传来公公们通禀的声音。
不知华溪从哪找出来的一堆灵丹妙药,比郭简自制的那一堆好多了。但柳肆鸢的病情反复,竟是治了一周都还没好全。
日子一天一过得飞快,她面上不显,心底已急成待沸的热水。她旁敲侧击想问华溪宫里的事情该怎么办,但自从他听她说了她给皇帝留字条的事情后,便交代她后面的事情不用再管,其他的事情他能解决。之后他除了给她送药,便是整日不见踪迹。
柳肆鸢想询问如今事态的发展,但华溪总是三缄其口,似乎不愿让她再参与进来。
柳肆鸢不是坐以待毙的主,她已经在这躺了六天,虽偶尔有些头昏眼花,但素日正常的走动还是没有问题。虽说华溪是为了大局将她带出了宫,可如今玖月就要进宫找皇帝算账,箭在弦上正是关键时候,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华溪却将她扣在这迟迟不放她出去。她的目的是取得聚魂灯,若是后面尤突反悔,她可就白忙活了。
她必须得把掌握权抓在自己手里。
她顺走了房内还没吃完的药,又摸走了搁在旁边的玉豕。那玉豕在桌上压了七日,每日对着她不知忧愁地傻笑着。柳肆鸢看着它恨得牙痒,决定带着一起走。
东西收拾的很快,柳肆鸢环视宅子一圈,嫌弃地摇摇头,刚准备踏出大门,像是预知到了什么,她后退几步,掷了颗石子过去,石子从大开的门口弹了回来,门对面的紫茉莉花迎风摇曳着,似乎在无声地嘲笑她。
柳肆鸢咬牙。不愧是华溪。
华溪很有可能在门上设了术法,此时他已经知道了她要逃跑的事情,很快就要赶来。柳肆鸢试了几个解咒诀,都没有用,急得脑门渗出一层薄汗。华溪爱钻研这些阴损东西,很多都是柳肆鸢没见过的,连这个禁闭咒也布置得也更精密,柳肆鸢一时破解不得。
她望了一眼天空,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万里无云。她笑了笑,念了个诀,弯月刹时出现在她手上。若是正常方法没法出去的话,那就只能用些非常手段的了。
她一刀朝大门劈去,这禁闭咒有些坚固,一刀下去没法劈开,但还好是有了个裂缝。她锲而不舍地连砍几刀,砍得虎口都有些发麻,最后门槛都给她劈烂了,好歹是撕出了个口子。
她麻溜地跑了出去,这里是深山,山脚下还有村落,更令柳肆鸢诧异的是,这里离右京十分相近。
村落里静悄悄的,还没进去,柳肆鸢就看见了山路上的血迹。
一大片的,已经干涸的血迹,上面还趴着黑色的蝇。
村里更是惨不忍睹,四处是断壁残垣,在原本应该晾衣物的竹竿上,竟挂着半截腐烂的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