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吴韧松在茶楼达成初步意向后,陈奕妍并未表现出丝毫的急切或邀功。他平静地与吴韧松道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乌哈密都”的矜持笑容,仿佛刚才敲定的并非一桩可能带来巨额利润的交易,而只是一次寻常的茶叙。
走出茶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熙攘的中环街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吴韧松那探究的目光,或许还混杂着其他眼线的注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去找曾剑桥汇报,而是像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信步混入人流,朝着与湾仔笼屋方向相反的、更繁华的皇后大道中走去。
他需要“消失”一段时间。
在一个报摊买了份《星岛日报》,陈奕妍拐进了一家看起来客人不多、环境清静的西式咖啡馆。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清醒。他摊开报纸,目光却并未落在铅字上,而是透过玻璃窗,望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景,心中思绪飞转。
戏,已经演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吴韧松这条大鱼,已经被诱饵吸引,开始试探性地靠近。此刻,任何主动的跟进,都可能引起这条老狐狸的警觉。上赶着的不是买卖,这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尤其在波谲云诡的香港商场。
他必须沉住气。
曾剑桥的计划核心,就是利用信息不对称和人性弱点。吴韧松的贪念和对“内部消息”的渴望已被勾起,但他骨子里的多疑绝不会立刻消除。他现在一定在动用一切关系,疯狂调查“乌哈密都”的底细,评估风险。如果这个时候,“乌哈密都”表现得过于热切,反而会坐实这是一个圈套。
最好的策略,就是以静制动,以退为进。
陈奕妍慢慢啜饮着咖啡,让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想起了在南洋工地时,那些老练的包工头如何与难缠的业主周旋——谁先露出急切,谁就失去了谈判的主动权。现在,他就是那个“包工头”,而吴韧松,就是那个既想要便宜地块又怕承担风险的“业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咖啡馆里的客人来了又走。陈奕妍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看报,或者只是望着窗外发呆,神态悠闲,与周围行色匆匆的路人形成鲜明对比。他甚至在咖啡馆的便签纸上,用铅笔随手画了些建筑结构的草图,既是为了消磨时间,也是为了维持“南洋富商兼工程师”的人设。
他知道,暗处肯定有眼睛在盯着他。他就是要让他们看到,他“乌哈密都”从容不迫,气定神闲。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底气。
夕阳西下,华灯初上。陈奕妍才不紧不慢地结账离开。他没有回中环那些可能遇到吴韧松或其眼线的地方,而是搭乘天星小轮,过海回到了九龙。在油麻地喧闹的夜市里,他花几毫子买了个面包,就着凉水默默吃完。然后,他才像往常一样,拖着看似疲惫的步伐,回到了那间位于湾仔、鱼龙混杂的笼屋。
笼屋里依旧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气味,邻居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夫妻的争吵声不绝于耳。与几个小时前中环咖啡馆的安静雅致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陈奕妍蜷缩在自己的床铺上,感受着身下硬板床的冰冷触感,内心却异常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