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街那顿不欢而散的夜宵之后,陈奕妍三天没见曾剑桥。
他把公司账上最后八十万转到了曾剑桥的户头——这是当初曾帮他注册嘉文公司时垫付的启动资金。转账单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告别。
陈奕妍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踏进曾剑桥在旺角的办公室。那时办公室很小,墙上贴着香港地图,用红笔圈出各种地块。曾剑桥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扔给他一叠钞票:“先去买身像样的衣服,别给我丢人。”
八十万,在香港能买一套不错的公寓,能买一辆平治车,能让人在夜总会挥霍一整年。
陈奕妍把它全还了回去,换来的,是曾剑桥发来的一条简讯,只有两个字:“保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这是他在九龙租的新办公室,不大,四十平米,但至少有了正经的写字楼模样。窗外是弥敦道的车流,黄色的出租车像蚂蚁一样穿梭。远处,庙街那栋唐楼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那栋楼,他现在必须自己拿下。
“陈生,招聘广告已经登报了。”张家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报纸。她穿着白衬衫和及膝裙,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初入职场的拘谨,但眼神很亮。
陈奕妍转身,接过报纸。《星岛日报》的分类广告栏里,有一则很小的招聘启事:“嘉文集团诚聘文员、会计、业务助理,月薪面议,九龙弥敦道写字楼面试。”
“登了三天,来面试的人多吗?”陈奕妍问。
张家文摇摇头:“上午来了七个,都是……不太合适。”
陈奕妍明白她的意思。他现在需要的是能打硬仗的人,是那种敢跟着一个空壳公司老板去赌庙街一栋破楼未来的人。而不是只想找份安稳工作的普通职员。
“下午还有吗?”
“两点钟约了一个,说是做过进出口贸易的。”张家文看了看手表,“还有一个小时。”
陈奕妍点点头。他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份文件——是庙街那栋唐楼的产权调查报告。业主姓李,八十二岁,儿子十年前移民加拿大,再没回来过。楼里的租客,十二户人家,最长的住了四十年,最短的也住了八年。租金低得可怜,平均每户每月一百二十块。
整栋楼的市价,按现在的行情,确实只值三百万。
但如果下周一港铁的消息公布……
陈奕妍看了眼桌上的日历。今天是周五。距离消息公布,还有三天。
三天内,他必须凑齐三百万,签下买卖合同,完成过户。否则一旦消息泄露,价格会瞬间飙升。
“张小姐,”陈奕妍抬起头,“你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里?”
“看楼。”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第一个面试者来了。
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太紧,把脖子勒出一圈红印。他递上简历,手在微微发抖。
“王……王守业,之前在永隆贸易做……做文员。”男人说话有些结巴,“做了十二年。”
陈奕妍翻看简历。永隆贸易,一家做塑胶花出口的小公司,三年前倒闭了。之后这个王守业在茶餐厅端过盘子,在货仓搬过货,最近一份工作是送煤气。
“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陈奕妍问。
王守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我需要一份工。家里三个孩子要吃饭,老婆身体不好……”
“会开车吗?”陈奕妍打断他。
“会!会!我有车牌!”王守业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我开过货车,也开过小巴!”
陈奕妍和张家文对视一眼。张家文轻轻摇头。
“好,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陈奕妍合上简历。
王守业眼中的光暗了下去。他慢慢站起来,鞠了个躬,走出办公室。背影佝偻,像一株被雨打蔫的稻草。
“下一个两点钟到。”张家文小声说。
两点整,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
陈奕妍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瞳孔深处有种戒备的神色,像只受过伤的猫。她大概二十三四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帆布包。素面朝天,但眉眼生得很好看,是那种带着英气的好看。
“你好,我是来应聘的。”女人说,声音很稳,但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帆布包的带子。
“请坐。”陈奕妍说,“简历带了吗?”
女人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陈奕妍接过来。
姓名:林嘉文。
年龄:二十三。
教育程度:中五毕业。
工作经历:无。
家庭住址:九龙长沙湾。
很简单的简历,简单到有些寒酸。但陈奕妍注意到,在“备注”一栏,有一行小字:“曾于玫瑰园女童院生活六年。”
玫瑰园。
陈奕妍抬起头,重新打量这个女人。玫瑰园是香港著名的女童院,收容的是无家可归、或有轻微犯罪记录的少女。进去的人,身上多少都有些不光彩的故事。
“林小姐,”陈奕妍放下简历,“你为什么觉得我们能聘用你?”
林嘉文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我需要这份工。我学东西快,肯做,不怕辛苦。”
“我们招的是文员,要会打字,会英文,会记账。”张家文在一旁开口,语气温和但直接,“你的简历上,这些都没写。”
“打字我可以学,一个月就能学会。”林嘉文说,“英文我在女童院上过夜校,基本会话可以。记账……我没做过,但我数学很好,中学时拿过奖。”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没有讨好,也没有自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奕妍看着她。这个女人的眼神里有种东西,是他熟悉的——那是绝境中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是不惜一切要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决绝。
和他三个月前,站在同乡会馆外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玫瑰园,”陈奕妍忽然开口,“是因为什么事?”
林嘉文的表情僵了一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传来的车流声。
“偷窃。”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十四岁的时候,偷面包店的面包,被抓了。父母早死,没亲戚肯收留,就进了女童院。”
“偷了多少?”
“两个菠萝包,一瓶牛奶。”林嘉文顿了顿,“那天是我生日。”
陈奕妍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初到香港时,在便利店门口徘徊了半小时,最后偷了一个三明治。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身上的钱必须留着交笼屋的租金。他记得自己把三明治塞进怀里时,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后来那个三明治,他分了一半给隔壁床那个得了肺痨的老头。老头吃完,说:“后生仔,你心肠不坏。但在这地方,心肠好,死得快。”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陈奕妍问。
“去年。”林嘉文说,“在制衣厂做了半年,厂子倒闭了。之后做过餐厅侍应、便利店收银,最近一份工是在麻将馆洗牌。”
“为什么离职?”
“老板动手动脚。”林嘉文说得很直接,“我把他手掰脱臼了。”
张家文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