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的中环,陈奕妍已经站在了汇通银行大厦楼下。
他仰头望着这栋二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建筑,阳光在玻璃表面折射出刺眼的光芒。香港的银行区永远如此——光鲜、冷漠、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陈生,真的不再准备一下?”身旁的张家文有些紧张地整理着文件夹边缘。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职业套装,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淡妆恰到好处,是陈奕妍特意嘱咐的形象——既不能太稚嫩显得不专业,也不能太艳丽引人遐想。要的就是那种干练、可信的职场女性形象。
陈奕妍抬手看了看腕表——这是昨天才在二手店买的劳力士蚝式,表盘有细微划痕,但远看足够唬人。指针指向上午九点二十分。
“准备得够久了。”他淡淡道,目光落在张家文抱着的文件上,“那些数字,你都记熟了?”
“记熟了。”张家文深吸一口气,“嘉文集团旗下二十八家子公司,交叉持股结构,过去三个月的虚假流水,还有我们编造的那七个‘重大项目’……”
“不是编造。”陈奕妍纠正道,嘴角勾起一丝微妙弧度,“是‘未来计划’。”
他接过最上面那份文件,封面上烫金的“嘉文集团商业计划书”在晨光中闪烁。这份计划书花了他整整三万港币——请中环最好的商业咨询公司操刀,数据详实,图表精美,愿景宏大。翻开内页,那些关于地产开发、航运投资、跨国贸易的规划写得有模有样,连他自己都快相信了。
“记住,”走进旋转门前,陈奕妍最后交代,“你是嘉文集团的财务总监张小姐。我们不是来乞求贷款的,是来给汇通银行一个赚钱的机会。”
张家文点头,眼神逐渐坚定。
电梯在十七楼停下。信贷部的玻璃门后,是一片忙碌而压抑的景象。穿着白衬衫的职员们穿梭在隔间之间,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纸张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前台小姐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预约了吗?”
“和陈志明主任约了九点半。”陈奕妍递上名片。
前台接过,看到“嘉文集团董事会主席陈奕妍”的头衔时,眼神稍微认真了些。她打了个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陈主任在开会,你们先在那边等。”
这一等,就是四十分钟。
张家文不时看向陈奕妍,发现他竟真的气定神闲地翻看着杂志架上的《信报》,偶尔还在笔记本上记录些什么。那份从容,仿佛他不是在等待一场决定生死的贷款面试,而是在咖啡厅消磨闲暇时光。
十点十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发际线后退的中年男人终于出现。
“陈生是吧?抱歉久等,早会拖得久了些。”陈志明嘴上说着抱歉,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歉意。他快速打量了陈奕妍一眼——西装是妥帖的定制款(陈奕妍确实找了裁缝紧急改了一套二手西装),手表是劳力士,皮鞋擦得锃亮。但这人太年轻,眼神里没有那种老钱家族的从容,反而有种……饥饿感。
那是暴发户和冒险家才有的眼神。
陈志明心里已经下了初步判断,但面上依然客气:“来我办公室谈。”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文件。墙上挂着汇通银行历年业绩图表,窗外的风景被邻近的大厦切割成碎片。陈志明在办公桌后坐下,没有让茶的意思。
“陈生的计划书我看过了。”他开门见山,从文件堆里抽出那份精美的计划书,随手扔在桌上,“嘉文集团,注册资本一百万,三个月内扩张到二十八家子公司,涉足地产、贸易、航运……动作很快啊。”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实则暗藏机锋。
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陈奕妍微笑:“香港的节奏,慢一步就是死。我们只是顺应市场。”
“顺应市场。”陈志明重复这个词,身体前倾,“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这些公司,我看过架构——交叉持股,相互担保,账面流水做得漂亮。但真正的业务呢?真正的资产呢?”
他手指敲击桌面:“银行不是傻子。你们这种玩法,十年前就有人玩过了。空壳公司套贷款,然后玩借新还旧的游戏,等到泡沫一破……”他摇摇头,“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我们银行。”
气氛骤然紧绷。
张家文手心冒汗。她看向陈奕妍,却见他笑容不变,甚至更从容了些。
“陈主任不愧是行家。”陈奕妍居然表示了赞同,然后话锋一转,“但您看漏了一点。”
“哦?”
“我们不是要玩借新还旧。”陈奕妍从张家文手中接过另一份文件,轻轻推到陈志明面前,“我们要做的,是收购金山大厦。”
陈志明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份文件的封面,上面是金山大厦的实景照片——那栋矗立在中环黄金地段、象征着香港财富图腾的二十七层建筑。
“你说什么?”
“嘉文集团,正在筹划收购金山大厦。”陈奕妍一字一句道,“初步谈判已经完成,收购价十六亿八千万。我们自筹资金六亿,需要银行贷款十亿。”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陈志明盯着陈奕妍,仿佛在看一个疯子。几秒后,他忽然笑出声来,那是充满嘲讽的笑。
“陈生,这个玩笑不好笑。”他靠回椅背,“金山大厦是英资怡和的核心资产之一,市值超过二十亿。你们嘉文集团,注册资本一百万,成立不到半年,要收购金山大厦?还要银行贷十亿给你?”
他摇摇头,站起身,这是送客的姿态:“我很忙,没时间听……”
“那如果,”陈奕妍打断他,依然坐着,语调平稳,“收购方不是嘉文集团,而是嘉文集团背后的何浩云公子呢?”
陈志明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转回头:“哪个何公子?”
“香港能有几个何公子?”陈奕妍微笑,“何东爵士的曾孙,浩云公子。他将是这次收购的名义出资人,我们嘉文负责操盘。陈主任,这个消息目前还是机密,我希望……”
“等等。”陈志明重新坐下,表情彻底变了。
他盯着陈奕妍,试图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破绽。但陈奕妍的眼神坦荡得可怕——要么他说的是真的,要么这就是个绝世骗子。
“有何证明?”
“现在没有。”陈奕妍坦然道,“正式的收购公告会在两周后发布。但我可以透露一点——牵线人是吴韧松,吴老板。您若不信,可以打个电话问问。”
陈志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吴韧松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地产界的老狐狸,人脉深广。如果真是吴韧松在背后运作……
“就算如此,”陈志明谨慎地说,“十亿贷款也不是小数目。你们的抵押物是什么?”
“金山大厦本身。”陈奕妍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贷款到位后,收购完成,金山大厦的产权将抵押给汇通银行。换句话说,您贷出的钱,买下的就是抵押物本身。这对银行来说,是零风险。”
完美的逻辑闭环。
陈志明陷入了沉思。他重新翻开那份计划书,这次看得认真了许多。那些华丽的数字和图表背后,原来藏着这样一个惊天计划。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何公子真的参与,如果金山大厦真的能收购成功……
这笔贷款将是他职业生涯最大的一笔业绩。不,不止是业绩,这会让他一跃成为汇通银行信贷部的头号功臣,甚至可能进入管理层。
但如果是假的……
陈奕妍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陈主任,我理解您的谨慎。十亿不是小数目,银行有银行的规矩。”他语气诚恳,“这样,我们不需要您现在做决定。请您花三天时间,核实我所说的每一个信息——何公子是否参与,吴韧松是否牵线,金山大厦的卖家是否真的愿意谈判。”
他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直视陈志明:“三天后,如果您核实完毕,还认为这笔贷款值得做,我们再谈细节。如果您觉得风险太大,我转头就走,绝不再打扰。”
以退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