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挥了挥手，消失在转角。

苏晚星握着那支笔，笔身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帆布鞋，又看了看塑料袋里的皮鞋，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空气中，薄荷香还未散尽。

中午的学生食堂人声鼎沸。苏晚星端着餐盘，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座位。

她打了最便宜的一荤一素：肉沫土豆丝和炒白菜，共计3.5元。米饭是免费的，但她只盛了小半碗——多了吃不完浪费。

角落靠窗的位置有个空位，她走过去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早上从家里带的馒头，已经冷了，有点硬，但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就着免费的清汤。

隔壁桌坐着几个女生，穿着时髦，餐盘里堆满了菜。

“那就是开学典礼上那个贫困生吧？”一个短发女生压低声音。

“看着挺清秀的，就是穿得太寒酸了。”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说。

“听说她妈有尿毒症，每周透析要花好多钱。她能来上学，估计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真可怜……”

议论声飘过来，苏晚星低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馒头噎在喉咙里，她灌了一大口汤才咽下去。

就在这时，餐盘“啪”的一声放在了她对面。

苏晚星抬起头，看见陆执野端着餐盘坐下。他的餐盘很丰盛：糖醋排骨色泽诱人，清蒸鱼撒着葱丝，蒜蓉西兰花翠绿，麻婆豆腐红油鲜亮，还有一碗飘着油花的鸡汤。

两人对视了几秒。

空气有些凝固。隔壁桌的女生们也停止了交谈，好奇地看过来。

“这里有人吗？”陆执野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天气。

苏晚星看着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有。”

整个午餐时间，他们没有说一句话。苏晚星小口吃着馒头和白菜，陆执野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动作优雅得像在高级餐厅。

他吃得很慢，几乎每一口都要细嚼慢咽。糖醋排骨只吃了一块，清蒸鱼吃了半条，其他菜更是只动了几筷子。

苏晚星吃完馒头，正准备起身，陆执野也站了起来。

“我吃好了。”他说，然后端起餐盘。

但他“忘记”了那盘几乎没动过的糖醋排骨。

餐盘被端走了，那盘排骨孤零零地留在桌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苏晚星盯着那盘排骨，胃开始不争气地抗议。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母亲的药费、家里的开销，让她连食堂最便宜的荤菜都要斟酌。

肉香飘过来，钻进鼻腔。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最终，她还是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餐盘，走向回收处。经过那盘排骨时，她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再看一眼。

转身时，她看见了食堂门口的一幕：陆执野站在那里，林薇薇挽着他的胳膊，正笑着说什么。林薇薇穿着一身粉色连衣裙，头发精心打理过，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陆执野低头听她说话，侧脸线条在阳光下很柔和。

苏晚星低下头，从侧门快速离开了食堂。

她没有看见的是，在她转身的瞬间，陆执野抬起了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离开的背影上。

林薇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看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陆执野收回目光，“走吧。”

开学第一天没有课，晚上苏晚星去了图书馆。她需要找一份兼职——图书馆管理员助理的岗位据说时薪不错，还能免费借书。

填完申请表，她走到物理类书架区。指尖拂过书脊：《费曼物理学讲义》《量子力学导论》《经典场论》……这些书她高中时就在旧书店翻过影印版，现在终于能借到正版了。

她抽出一本《量子力学基础》，翻开扉页。纸张的质感、油墨的味道，都让她心生欢喜。

“你也对量子力学感兴趣？”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晚星转身，看见陆执野站在书架另一端，手里也拿着一本物理书。

“嗯。”她点头，“高中时自学过一些。”

陆执野走过来，看了眼她手里的书：“这本书不错，但有点老了。如果你想入门，我推荐格里菲斯的《量子力学概论》，更浅显易懂。”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英文原版书，递给她。

苏晚星接过，翻开。书页干净，有淡淡的墨香。她看见页边有铅笔写的注释，字迹挺拔有力。

“这是……你的书？”

“嗯，上学期买的。”陆执野说，“送你吧。我正好买了新版。”

“这太贵重了……”苏晚星想还回去。

“书是拿来读的，不是拿来供着的。”陆执野按住她的手，“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看完之后把笔记补上，再还给我。”

他的手掌温热，覆在她手背上。苏晚星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手。

“好……谢谢。”她低声说。

陆执野笑了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对了，物理建模竞赛下个月开始组队。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消失在书架深处。

苏晚星抱着那本《量子力学概论》，站在原地。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

“物理是理解世界的语言。欢迎来到青澄，苏晚星同学。”

字迹和书页上的注释一样。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透过图书馆的落地窗洒进来，将书架染成金色。远处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

苏晚星翻开书，开始阅读。

第一页，薛定谔方程以优雅的形态出现在纸上。那个复杂的偏微分方程，在她眼中却像一首诗。

回到出租屋，母亲已经睡下。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药瓶整齐地摆在柜子上。

苏晚星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本《量子力学概论》，还有陆执野给她的那支笔。

笔帽上的裂痕很明显。她找出万能胶，小心地涂抹在裂缝处，然后用细线缠紧，放在一旁晾干。

翻开书，她开始阅读。铅笔注释很详细，有些地方还画了示意图。在“波函数坍缩”那一节，陆执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观察者改变被观察的世界。所以，要看清楚你想要什么。”

苏晚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短信：“女儿，今天发言爸看到了！真棒！工友们都夸我有福气！你妈也说好！好好学习，别担心家里。”

后面跟着三个粗糙的爱心。

苏晚星眼眶一热，回复：“爸，你也注意身体。我很好。”

发送。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书。台灯的光圈笼罩着书桌，将这个小角落与昏暗的房间隔开。

窗外，棚户区的灯光星星点点。远处，青澄大学的建筑在夜色中矗立，灯火通明，像一座知识的灯塔。

苏晚星握紧了笔——那支有裂痕但被修补好的笔。

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来到了青澄，握住了那把“知识之剑”。

而那个叫陆执野的男生，像一阵意外的风，吹皱了她平静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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