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发现他们的计划时,已经晚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我看到你被质疑,看到你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瞿若,我受不了。我宁愿自己下地狱,也不能让他们这样毁掉你。”
“所以你去取证?去卧底?”我难以想象,他这样一个偏执到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人,是如何周旋于那些狡猾的对手之间,拿到那些致命证据的。
“不难。”他简短地说,避开了其中的凶险,“他们认钱,也轻视我。我只要表现得比他们更贪、更无所顾忌就行。”他深吸一口气,“证据交上去的时候,我就知道后果。教唆、商业窃密未遂、还有之前跟踪骚扰你的记录…数罪并罚,我可能要在里面待一段时间了。”
他说的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瞿若,”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卑微的祈求,“别怕了。以后…至少很长一段时间,没人会打扰你了。我保证。”
“那个‘家’…我退租了。钥匙我扔了。里面的东西…我都处理掉了。”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剥离自己血肉的一部分,“你说得对,那是笼子。我不该…不该想着把你关进去。”
“你好好读书,做你喜欢的研究。你本来就应该在光里的。”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忘了我吧。就当我…就当我从来没回来过。”
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嘈杂人声,似乎有人在催促他。
“我该走了。”他说,停顿了很久,最后,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瞿若,对不起。”
“还有…我爱你。”
“是真的。”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像心跳逐渐停止的声音。
我举着手机,僵立在六月的阳光下,却感觉浑身冰冷。泪水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恨他吗?恨。他偏执,疯狂,差点毁了我。
怨他吗?怨。他自作主张,用最错误的方式介入我的生活。
可是…
可是他最后,用把自己送进深渊的方式,把我从他自己亲手参与制造的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他偷走我的数据是罪,可他拼上自己换取证据、还我清白,也是不争的事实。他那扭曲的、令人恐惧的爱里,竟然真的藏着可以为我焚毁一切的疯狂内核。
我想起他左眉尾那道小小的疤,想起高中时他挡在我身前义无反顾的样子。那个少年,或许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生活的苦难、家庭的负重和他自己无法排解的病态执念,扭曲成了如今这个伤痕累累、危险又悲哀的模样。
他说的“一段时间”是多久?几个月?几年?等他出来,会是怎样?是治好了病,重新开始?还是变得更加偏激、更加无法挽回?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他用那样平静而绝望的声音说“忘了我吧”的时候,当他承认一切错误并选择自我放逐的时候,我心里那座因恐惧而筑起的高墙,轰然塌陷了一角。
露出的不是原谅,不是爱,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是理解了那疯狂背后的痛苦根源,是看到了那黑暗深处一丝未曾泯灭的、属于旧日时光的微光,是意识到,我们都被命运的洪流和自身的缺陷,冲撞得遍体鳞伤,面目全非。
泪水不断滚落。为这场无妄之灾,为他可悲可恨的牺牲,为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曾经,也为前方依然迷雾重重的未来。
他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我,也彻底退出了我的生活。
而我,站在重新获得的“清白”和“自由”里,却感觉心里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那风声里,全是他最后那句轻如叹息的:
我爱你。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