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沈思率先反应过来:“瞿若说得对!苏景辰,今晚多亏了你!显卡的事,我们课题组也有责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王韬那边,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沟通,该检测检测,该分摊分摊,都是搞技术的,讲道理嘛!”
周教授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门口,沉声道:“赵凯,情绪发泄完了就出去冷静一下。今晚的事,功过分明。苏景辰的贡献,课题组记下了。硬件损失,按规矩处理,课题组承担主要部分。都散了,抓紧时间休息,明天还有工作。”
赵凯讪讪地走了。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我,苏景辰,和正在收拾东西的沈思。
苏景辰还僵在原地,仿佛一尊失去动力的雕塑。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沈思收拾好东西,冲我使了个眼色,悄声说:“我先撤,你…好好跟他说说。刚才,帅的!”然后溜了出去,贴心地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机箱风扇低沉的嗡鸣。
我走到苏景辰面前。他依旧不敢抬头,呼吸粗重而不稳。
“苏景辰。”我叫他。
他浑身一颤,终于缓缓抬起脸。我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眶,蓄满的泪水强忍着没有落下,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脸上交织着震惊、狂喜、后怕,以及一种更深重的、仿佛信仰崩塌又重建般的脆弱。
“你…你刚才…”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为什么要替我说话?你不怕…不怕别人说你吗?我…我配不上你这样的…”
“我说的是事实。”我打断他,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你今晚做得很好,救了我们的项目。这是你应得的认可。”
“可是…可是赵凯说的…都是真的…”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我以前…那么混蛋…我差点毁了你…我…”
“那是以前。”我看着他不断滑落的眼泪,心里那最后一点坚冰,在无声地融化。是的,他偏执,他病态,他伤害过我。可他也用最惨烈的方式赎了罪,在努力地、笨拙地、甚至卑微地学习如何“正常”地爱一个人,如何用自己仅有的能力去保护、去帮助。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令人恐惧的跟踪者,而是一个满身伤痕、因为得到一丝认可就颤抖落泪的可怜人。
“以前的事,我们都付出代价了。”我轻声说,抬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他冰冷僵硬的手臂,“重要的是现在,和以后。”
这个轻微的触碰,却让他像被电流击中,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放在他手臂上的手,然后又看向我的脸。他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却又被巨大的恐惧压制着。
“瞿若…”他哽咽着,反手小心翼翼地、颤抖着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轻,仿佛我是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手心冰冷潮湿。“我…我可以吗?我还可以…站在你身边吗?哪怕只是…远远的…”
“你不是已经站在这里了吗?”我说,没有抽回手,“作为课题组的顾问,作为…朋友。”
“朋友…”他重复着这个词,眼泪流得更凶了,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朋友…好…” 他像是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却又立刻松开,怕捏痛我。
他胡乱地用袖子擦着眼泪,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我太没用了…我只是…我只是太高兴了…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你都不会再理我了…”
看着他这幅狼狈又可怜的样子,我心里酸软成一片。我知道,和好,不代表忘记伤痕,也不代表他骨子里的偏执会完全消失。但至少在这一刻,我愿意相信,也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在废墟之上,试着建造一点新的东西。
“很晚了,”我说,“你也累坏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显卡的事别太担心,沈思和周教授会处理的。”
“嗯…嗯!”他用力点头,像接到圣旨。他站起身,因为久坐和情绪激动,身体晃了一下。我下意识扶了他一把。
他站稳,深深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瞿若…谢谢。谢谢你…还肯给我机会。”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背影在空旷的走廊灯光下,依旧单薄,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带着一种轻盈的、不真实的恍惚。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之间,有些东西真的不同了。
不是回到过去,而是以一种更复杂、更清醒,也更沉重的方式,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他依然是那个苏景辰,骨子里藏着不安和偏执的苏景辰。但至少现在,他学会了将那份偏执,小心翼翼地藏在一个叫“朋友”的、勉强安全的界限之后。
而我,在经历过恐惧、怨恨、理解之后,终于愿意伸出手,去触碰那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尝试着,与他并肩,走向那个依然充满不确定、但或许能有微光的未来。
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而属于我们的新的一天,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