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裤脚卷着,露出小腿上几道细密的伤痕,鞋面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泛红的脚趾。他的脸膛黝黑,眉眼却很亮,像藏着星星,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安和忐忑,还有一丝局促的惶恐。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怀里抱着一个旧帆布包,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野草,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韧劲。
“你找谁?”沈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没睡醒的沙哑,打破了巷子里的寂静。
陆屿被这声问话惊醒,猛地回过神来。他慌忙把手里的资助证明递了过去,指尖微微颤抖:“您好……我叫陆屿,是……是沈叔叔和沈阿姨资助的学生。”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快得像是在背书,生怕晚一秒,对方就会把门关上。
“我知道他们不在了,”陆屿看着沈棠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的不安愈发浓重,他慌忙补充道,“可是我……我爸在矿上砸伤了腿,继母卷走了家里的钱,高考报名后天就截止了,我没钱,也没人能帮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带上了一丝哽咽。他不敢去看沈棠的眼睛,生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拒绝和嫌弃。
“沈叔叔和沈阿姨说过,会资助我读完大学的。”他攥紧了手里的证明,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他们不在了,可是我真的很想参加高考,我想走出大山……”
少年的声音,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淳朴和急切,还有一丝无助的哀求,在夜色里回荡着。
沈棠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泛黄的纸上。
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那是父母的笔迹,一笔一划,都透着温和的力道。上面写着资助的事由,写着每年的资助金额,还有父母签下的名字,落款的日期,是三年前。
沈棠的眼眶倏地一热。
她记得这件事。
三年前,父母去大山里做公益,回来的时候,就和她说起过,他们资助了一个很争气的孩子,那孩子读书刻苦,家里条件却不好,连一本像样的习题册都买不起。父母说,等那孩子考上大学,一定要亲自去大山里送他一程,看看他走出大山的样子。
只是没想到,父母没能等到那一天。
而这个孩子,竟然找来了。
沈棠接过那张证明,指尖触到纸页的温度,像是触到了父母残留的余温。她抬眼,再次看向眼前的少年。
他的嘴唇干裂,带着血口子,显然是一路奔波,没喝上几口热水。他的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期盼,像一只迷途的羔羊,站在她的门前,等着她的宣判。
沈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父母生前,总是叮嘱她要做个善良的人。想起父母躺在病床上,弥留之际,还拉着她的手,说“小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也要多帮帮别人”。
她又想起自己,蜷缩在这栋老洋房里的日子。父母去世,丈夫背叛,她的人生,早已是一片狼藉。她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能帮得了别人?
可是……
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光,沈棠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不忍。
他才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他不该被困在那座大山里,不该因为一场变故,就断送了所有的希望。
就像……就像她不该因为一场背叛,就放弃自己的人生一样。
晚风卷起巷子里的落叶,落在陆屿的脚边。他看着沈棠低头看着那张证明,久久没有说话,心里的希望,一点点熄灭下去。
他想,或许自己真的是太冒昧了。或许,她根本不想管这档子闲事。
他攥了攥拳头,准备开口说“对不起,打扰了”,然后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沈棠抬起了头。
她的眼底,依旧带着疲惫,却多了一丝决绝。她把那张资助证明,递还给了陆屿,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进来吧。”
陆屿猛地抬起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怔怔地看着沈棠,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沉寂的夜空里,忽然亮起了星星。
沈棠侧身,让开了门:“外面冷。”
陆屿这才回过神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谢谢……谢谢姐姐。”
他拎着帆布包,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进了这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洋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隔绝了巷子里的风,也隔绝了一路的颠沛流离。
客厅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映着墙上挂着的父母的遗像。照片上的两人,笑得温和而慈祥,正静静地看着他。
陆屿站在原地,看着那幅遗像,眼眶倏地红了。
他知道,他的希望,没有破灭。
沈棠看着他站在遗像前,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的那点冷清,似乎也淡了几分。她转身走进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你先坐,我给你煮碗热粥。”
陆屿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缘坐下。他的目光,忍不住在客厅里打量着。
地板是实木的,踩上去应该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角立着一个高大的书柜,里面塞满了书,封面大多是建筑设计相关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咖啡杯,还有一本摊开的画册,书页停留在某一页,像是很久没被翻动过了。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却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清。
就像……就像此刻的沈棠一样。
陆屿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或许,这个姐姐,也和他一样,心里藏着很多难过的事。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燃气灶打火的声音。陆屿坐在沙发上,攥着手里的资助证明,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遗像,在心里默默地说:沈叔叔,沈阿姨,我找到你们的女儿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客厅,落在地板上,凝成一片温柔的银辉。
老洋房里,第一次有了除了沈棠之外的,另一个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