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过身,文件袋被他攥得变了形。
“那你说我该怎么样?!”他盯着沈止羽,“啊?我爸是个烂酒鬼,除了要钱就是在家发酒疯,砸东西骂脏话!我妹还在上高一,放学都不敢走小路!我,祁燃,我不去跟他们混,不去跟那些找事的硬扛,那些畜生能骑到我们头上!他们会堵我妹,会在楼下泼油漆,会把我们家窗户砸了!学习?考大学?那是你们这些活在象牙塔里的人想的!我他妈得先活着!懂吗?活着!”
他一口气吼完,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绝境的野兽。图书馆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边。
沈止羽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被祁燃的怒吼吓退,也没有出言安慰。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了面前那本厚厚的书,露出了底下压着的一本崭新的、封面画着卡通火箭的笔记本。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所以,才更不能算了。”
他拿起那本卡通笔记本,连同祁燃攥得紧紧的文件袋一起,轻轻放回桌子中间。
“活着已经很累了,如果连心里那点不甘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沈止羽的目光落在祁燃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坦诚,“祁燃,我不是要你立刻变成好学生。我只是……想给你留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他指了指那个座位,又指了指桌上的笔记。
“这里,还有这些,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想学了就玩手机,想歇会儿就趴着睡,看不看,学不学,都随你。没人会说你,也没人会催你。”
祁燃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板上。沈止羽的话,和他预想中的所有反应都不一样。没有说教,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劝他努力。他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一个不用硬撑、不用装样子、能踏踏实实喘口气的地方。
他看着桌上那本画着幼稚火箭的笔记本,又看看那个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文件袋,再看看沈止羽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心里那堵坚硬的墙,似乎在一点点松动。
他站了足足有一分钟,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慢慢地、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动作僵硬,带着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他没有去看那些笔记,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掏出了手机,点开了消消乐。这一次,他没有开声音,只是沉默地、机械地戳着屏幕。
沈止羽也没有再说话,他重新翻开那本厚书,安静地看了起来。夕阳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滑的地板上。
图书馆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微弱的游戏音效,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祁燃盯着屏幕上再次卡住的关卡,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眉头拧成了疙瘩。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指尖点在了屏幕某个角落的紫色方块上。
“这个,”沈止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旧平静,“和旁边的黄色炸弹交换,可以触发连环效应。”
祁燃手指一顿,依言操作。
“砰——砰砰——!”一连串的特效在屏幕上炸开,关卡顺利通过。
祁燃盯着屏幕上的“胜利”标志,半天没动。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沈止羽。
祁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了”,又觉得太别扭;想说“你怎么还会玩这个”,又拉不下脸。最后只喉结滚了滚,什么也没说出来,把手机往桌角一放,屏幕还亮着,却没再碰。
低下头,他看见屏幕上蹦跶的卡通小人还在动,又瞥了眼桌上摊开的笔记——沈止羽刚才翻到了三角函数那页,果然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辅助线,红色画对称轴,蓝色标周期,旁边还写了两行小字:“实在记不住就先背这个图,慢慢来”。字迹工整得晃眼。
窗外天彻底暗了,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桌子上,把笔记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祁燃沉默地关掉游戏,手指在手机边缘磨来磨去,磨得指腹发热。好一会儿,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他伸出手,动作笨笨的,又轻得怕惊着什么似的,指尖先碰了碰笔记本的封面,然后慢慢翻开了那本写着“致祁燃”的笔记本第一页。
第一页没写公式,也没写知识点,只画了个跟封面一样的小火箭,旁边歪歪扭扭写了行字:“慢慢来,哪怕每天只懂一个知识点,也是在往前走。”
祁燃的手指顿在那行字上,指尖有点发颤。他没抬头,却听见对面沈止羽翻书的动作顿了下,然后又轻轻翻了一页,没说话,也没看他,就安安静静陪着。
图书馆里很静,灯光明亮又温柔,桌上的小多肉在灯光下透着点绿,远处偶尔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的声音。祁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然后慢慢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像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