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90分的数学卷子,像颗石子砸进祁燃死水似的日子里——他先前要么混日子,要么破罐破摔,偏这一下,搅出的涟漪连自己都愣神。
他不再是被赶着去图书馆的模样了。有时比沈止羽到得还早,把那本封面磨出毛边的火箭笔记摊开,对着红笔圈住的难点皱着眉抠,指尖在草稿纸上划得沙沙响。沈止羽来了也不啰嗦,就等他卡壳时,用笔尖轻轻点一下公式旁的注解;偶尔见他解出难题,眉头松快的那瞬,会递过来颗裹着素白糖纸的水果糖。
甜味漫开在舌尖,是种说不上来的、陌生的妥帖。
向瑜还是天天来凑热闹,拎着她那永远也喝不完的芋泥波波,用她那套“江湖话术”拆解知识点,唾沫星子都快溅到纸上。赵嘉树也常黏过来,一半时间絮叨游戏战绩和校园八卦,一半时间被向瑜按着头“受知识的洗礼”,苦着脸跟要上刑似的。
林诩来的次数少了些,可每次来,目光总绕着向瑜转,她笑得前仰后合时,他会伸手把她快碰倒的奶茶扶正。
这天向瑜正拿“两军对垒”讲磁场受力,讲得眉飞色舞,赵嘉树听得一头雾水,沈止羽在旁边安安静静做摘抄,祁燃则试图把她的“战场”和笔记上的严谨图示对上,脑子里跟有两拨人掐架似的。
图书馆阿姨皱着眉走过来,敲了敲桌子,压着声警告:“同学,小声点,这是图书馆,不是菜市场。”
向瑜吐吐舌头,立马闭了嘴,赵嘉树也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阿姨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祁燃摊开的笔记上——满纸潦草的演算,旁边却坐着清隽沉静的沈止羽。她眼神里掠过点讶异,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安静了没两秒,向瑜凑到祁燃耳边,用气音雀跃道:“看见没!连阿姨都觉得你俩画风离谱!学霸校霸的神仙组合!”
祁燃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手却不自觉把笔记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想遮住那些和他“混不吝”人设不符的认真。
沈止羽抬眼看他,忽然轻声道:“下周有物理小测,重点在力学和电场。”
祁燃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整理了套易错题集,晚上发你?”沈止羽的语气淡得像聊天气,听不出半点刻意。
祁燃捏笔的手指紧了紧,过了会儿,极轻地点了下头。
晚上回到家,破旧的出租屋依旧冷清。祁雨趴在餐桌写作业,听见开门声,眼睛亮得像星星:“哥!你回来啦!听说赵老师今天在班里夸你了,说你数学进步超大!”
祁燃把书包扔到沙发上,扯了扯嘴角:“就及格而已,有什么好夸的。”
“那也超厉害的!”祁雨凑过来,像只小奶猫似的,“哥,你是不是真的在跟沈学长补习啊?我们班女生都在说,沈学长对你可好了……”
祁燃心里莫名一紧,打断她:“瞎传什么?赶紧写作业,再乱说揍你。”他拿起水杯往厨房走,背影绷得有些僵。
祁雨看着他的样子,眨了眨眼没再问,嘴角却偷偷弯了起来。
深夜,祁燃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沈止羽发来的PDF,标题是《物理小测重点及易错题精析》。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点开。
烦。一种从没尝过的烦——像被什么推着往前走,他早习惯了一个人横冲直撞,习惯了用满不在乎挡开所有期待。可现在,沈止羽悄无声息整理的笔记,赵老师带着欣慰的鼓励,连祁雨那满怀期待的眼神……这些他从前刻意隔绝的“正常”关心,此刻像张细密的网,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坐起来,点开消消乐机械地划拉,彩色方块炸开的音效空洞得很,却驱不散心口的闷。
几天后的物理小测,祁燃看着卷子上的题型,好多都在沈止羽的错题集里见过。他握着笔,第一次没在考场上随便填完选择就趴桌睡觉,反倒试着回想那些被沈止羽、甚至向瑜的奇葩比喻塞进脑子里的知识点。
成绩出来,68分。
依旧不算高,可比起从前动辄十几二十分的物理,已是天差地别。
物理老师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头,念到祁燃分数时罕见地顿了顿,推了推老花镜看他,没说话,可眼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下课后,祁燃被他叫住。
“祁燃,”老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全班就三个人做对,有你一个。方法还挺巧。”他顿了顿,意有所指,“看来是用了心。”
祁燃抿着唇没吭声。那道题,沈止羽在错题集里标过更简洁的思路,他考试时鬼使神差想起来,试着套了套,竟蒙对了。
“不管怎么开的窍,”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开了就好。稳住。”
祁燃捏着68分的卷子走出教室,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走到教学楼后的垃圾桶旁,习惯性想把卷子揉成团扔掉——这是他对待所有低分卷的老规矩。
手抬到一半,却停住了。
那张写着“68”的卷子,在手里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