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那几天，天气阴沉沉的，南方的冷风刮得人脸皮生疼。祁燃坐在靠窗的考场位置，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剧烈摇晃，心里却异常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麻木，更像是一种豁出去了的专注。

老班赵段敏考前那番话，沈止羽塞回他手里的手机，还有那个漆黑冬夜里简短却沉重的“别怕”，像数根无形的鞭子，抽掉了他所有退路和借口。

笔尖划过答题卡，发出沙沙的轻响。数学卷子发下来时，他深吸一口气，从前到后扫了一遍。有些题眼熟，在笔记的某页见过类似的变形；有些题陌生，但他试着套用沈止羽教过的思路去拆解。遇到卡壳的，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放弃，而是强迫自己多想两分钟，在草稿纸上多划拉几下。

时间过得飞快。交卷铃响的时候，祁燃看着写得满满当当的卷面，掌心竟然出了一层薄汗。这种全力以赴的感觉，陌生又疲惫，却奇异地让人踏实。

最后一门考完。

校园里瞬间活了过来，对答案的、哀嚎的、兴奋讨论的声音充斥每个角落。

祁燃插着兜，慢悠悠地往校门口晃。

赵嘉树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勾住他脖子：“燃哥！考得咋样？数学最后那道大题你做出来没？我选择题蒙了好多个C！”

“还行。”祁燃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推开他，任他勾着。考完试，那种紧绷感散去，疲惫感翻涌上来。

“那就是不错喽！”赵嘉树自动解读，眉飞色舞，“走走走，后街新开了家火锅店，庆祝一下！我请客！”

祁燃刚想说不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教学楼侧门的台阶上站着个人。

沈止羽。

他穿着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了条浅米色的围巾，手里拿着本书，正低头跟旁边一个同样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老师的男人说话。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沈止羽抬起头，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祁燃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沈止羽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便重新转向那位老师继续交谈。就像只是看见了个面熟的同学。

祁燃心头那点因为考试结束而松下来的弦，莫名又绷紧了些。他收回目光，对赵嘉树说：“不去，累。”

“别啊燃哥！”赵嘉树不依不饶，“考完试不得放松放松啊？就咱俩！哎，要不……叫上瑜姐？”他挤眉弄眼的一脸坏笑。

祁燃懒得理他，加快脚步往校门外走。

看着祁燃和赵嘉树勾肩搭背走远的背影，沈止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连身旁正跟他讨论竞赛题的物理老师都没察觉。

“刚才说到哪儿了？”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哦对，这个洛伦兹力的分量处理……”

沈止羽收敛心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题目上，思路清晰地接上了老师的话。只是握着书页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收紧了些。

刚才祁燃看过来的那一眼，里面有疲惫，有考完试后的放松，还有一种……他没看错的、隐约的期待？期待什么？期待自己过去？还是期待某种评价？

他压下了抬脚的冲动。现在不是时候。赵段敏那番话已经把祁燃推到了风口上，众目睽睽之下，太多关注对他没好处。他需要的是空间，不是更多的目光。

“沈止羽？”物理老师唤了一声。

沈止羽抬眸：“老师，您继续说，我在听。”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清冽，听不出任何异样。

祁燃最终还是没拗过赵嘉树，被拖到了后街那家新开的火锅店。店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辛辣的香气扑面而来。

向瑜果然也被赵嘉树一个电话叫来了，还带着她的“专属挂件”林诩。林诩依旧是一副懒洋洋提不起劲的样子，但很自然地接过了向瑜脱下的外套，挂好，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可以啊祁燃，”向瑜刚坐下就托着下巴瞅他，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你这回考试状态贼好？赵老师那番战前动员够狠啊！”她消息灵通，早听说了晚自习那档子事。

祁燃往锅里下着肥牛，眼皮都没抬：“吃你的，少废话。”

“啧，还不让说了。”向瑜撇撇嘴，转头冲赵嘉树嚷嚷，“赵嘉树，你呢？考得咋样？别又是选择题全靠蒙吧？”

赵嘉树正埋头跟一盘毛肚奋斗，闻言含糊道：“哎呀，考都考完了，提它干嘛！吃饭吃饭！”

他将烫好的毛肚囫囵咽下，油亮的筷子一转，开始疯狂往祁燃碗里夹肉，肥牛、羊肉卷、虾滑……不一会儿，祁燃面前的小碗堆成了冒尖的小山。

“燃哥多吃点多吃点，”赵嘉树嘴里嚼着，手上不停，又将一片颤巍巍的肥牛夹过来，“你现在正是费脑子的时候，得补补！”

“诶，够了够了。”祁燃忍无可忍，端起自己的碗往旁边一躲，那筷子肥牛差点掉进沸腾的红汤里。

旁边一直慢条斯理涮着一片青菜的林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桌上的说笑停顿了一瞬：“祁燃，听说沈止羽考前给你开了不少小灶？”

祁燃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林诩。林诩也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几秒。向瑜看看祁燃，又看看林诩，挑了挑眉，没说话。赵嘉树则完全没察觉到什么，一个劲的继续给祁燃夹菜。

“嗯。”祁燃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有问题？”

林诩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淡。

“没问题。”林诩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片已经凉了的青菜，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挺好。”

祁燃知道林诩那眼神，那语气，不像是在单纯评价补习这件事。

向瑜适时地“嗤”笑一声，用筷子敲了敲自己的碗边，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林诩，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同学互助了？怎么，羡慕啊？可惜祁燃这根‘朽木’，目前只有沈大学霸那级别的‘工匠’才雕得动，你这种半吊子就别凑热闹了。”

向瑜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聊起了运动会后各班的趣事，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吃完火锅，天已经黑了。向瑜拉着林诩说要去看夜场电影，赵嘉树也屁颠屁颠跟去了。祁燃以“回家睡觉”为由，一个人走了。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学校后面，走到了那个防空洞的入口。铁栅栏依旧锈迹斑斑，锁得死紧，入口上方遮雨的水泥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