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燃一个激灵,睁开眼。
“什么草稿纸?”
“手边有纸笔么?记。”沈止羽道。
祁燃下意识抓过旁边祁雨留下的旧笔记本和一支笔。
“他刚才写的那个矢量场表达式,抄下来。”沈止羽继续说。
祁燃看着屏幕上已经翻过去的板书,有点懵:“哪、哪个?”
沈止羽沉默了一瞬,然后祁燃听见他那边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写给你看。”沈止羽说。
几秒后,祁燃的手机屏幕里,沈止羽拿起一张纸,对准镜头。纸上是他手写的公式,字迹清晰工整,还标了序号。
“先看这个。这是基础。不用管老师后面怎么变,你先把这个式子的物理意义和每个符号代表什么搞明白。”沈止羽的声音平稳传来,盖过了电脑里老师继续推进的讲解,“第一个符号,代表电通量密度……”
他就这样,用最直白的话,把那个对祁燃如同天外符号的公式拆开。每一个字母,每一个运算,代表什么,在电路里对应什么元件什么物理量。
祁燃听着,下意识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跟着写。一开始还生涩,但沈止羽讲得慢,有耐心,碰到他完全没概念的地方,甚至会停下来,用更生活的例子比划。
“这个地方,你可以想成水管里的水流,突然被挤了一下……”沈止羽说。
祁燃听着,手里的笔不知不觉跟着动。
电脑里,主讲老师已经讲完第一个大知识点,进入更复杂的应用例题。
而祁燃这边,才刚在沈止羽的带领下,勉强摸到那个基础公式的边。
“懂了?”沈止羽问。
“一点点。”祁燃看着自己笔记本上歪扭的笔记,实话实说。
“够用了。”沈止羽说,“现在看老师讲的例题。忽略他的快推,只看他列的已知条件和最后要求的物理量。试试用我刚跟你讲的东西去套,看能不能找着联系。”
祁燃照他说的,抬头看电脑屏幕。老师正在讲一道涉及电磁感应和复杂边界的难题。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片空白。虽然还是看不懂那些精巧的数学变换,但至少能勉强认出几个刚才沈止羽讲过的符号和概念了。
他试着去“套”,像沈止羽说的,笨拙地,缓慢地。
“这里,”他又卡住了,盯着某个步骤。
“那里他用了近似处理,因为高阶项影响小,竞赛题里常这样。”沈止羽的声音及时响起,“你现阶段不用管为什么能近似,只要知道在这个条件下,可以这样做,结果成立。把这个结论记下,当成‘工具’。”
工具。
祁燃在脑子里过了遍这个词。好像……有点道理。他不需要现在就去造工具,先学着用,也行。
他记下那个近似结论。
接下来近两个小时,就在这种极诡异的状态里过去。
电脑里,是全省顶尖的竞赛老师在高速推进深奥内容。
手机里,是沈止羽用最基础的、甚至有点“笨”的方法,给他一点点搭梯子,让他勉强能够到那些知识的边角。
祁燃的大脑一直处在高度紧张又极度疲惫里。他得同时听两个声音,处理两种完全不同层次的信息。好几次他都想摔笔,但每到这时,沈止羽总会适时抛出一个他能懂的小点,或一个问题,逼他继续跟下去。
到最后,他笔记本上记了满满好几页乱糟糟的东西。有老师的板书片段,有沈止羽给他写的“翻译”和“工具”,更多是他自己的疑问和涂鸦。
当主讲老师说“今天的串讲到这儿”时,祁燃感觉像跑完一场马拉松,后背沁了层薄汗,脑子嗡嗡响,但奇异地没立刻瘫倒。
会议结束,电脑屏幕变回桌面。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手机视频还连着。
祁燃看着屏幕里,沈止羽也摘了耳机,活动了下脖颈。他身后的窗户透进上午明净的光。
“结束了。”沈止羽说。
“嗯。”祁燃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他端起旁边早凉掉的水喝了一口。
“感觉怎么样?”沈止羽问。
“想死。”祁燃实话实说。
沈止羽似乎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正常。第一次听都这样。”
“你第一次也这样?”祁燃下意识问。
“不,”沈止羽回答,“我初二第一次听高中竞赛串讲,觉得老师讲得太慢。”
“……”祁燃不想说话了。
“但你跟下来了,”沈止羽接着说,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陈述,“笔记我看看。”
祁燃把手机摄像头对准自己那本乱七八糟的笔记本,翻了几页。
沈止羽那边静了一会儿,像是在仔细看。
“这里,”他忽然说,“第三页右下角,你写的这个推论,前提错了。不是任意闭合回路,是要在匀强磁场里。”
祁燃翻回去看,果然,自己瞎推的东西写错了。
“哦。”他拿起笔划掉。
“其他地方,能记下这些,可以了。”沈止羽说,“把笔记理理,尤其是标了‘工具’的那几处,下午抽空再看一遍。晚上我找你,有几道对应的基础题,做一下。”
“还有?”祁燃头皮发麻。
“巩固。”沈止羽言简意赅,“不然你今天白听了。”
祁燃瘫在椅子上,长长吐出口气。
他看着手机屏幕里沈止羽平静的脸,忽然问:“你干嘛做这些?”
沈止羽看着他,没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很清晰。
“你说呢?”
又是这句。
祁燃不说话了。他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
沈止羽也没再追问。
“下午整理笔记,晚上七点。”沈止羽说完,顿了顿,“记得吃饭。”
然后,视频通话断了。
屏幕暗下去,退回聊天界面。
祁燃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又看看面前摊开的、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还有电脑屏幕上已经关掉的会议软件图标。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老旧机箱散热的嗡嗡声。
他抬起手,盖住眼睛。
脑子里还荡着那些公式,老师飞快的话,还有沈止羽平稳清晰的讲解。
不想听,不想去,不想起。
但还是听了,去了,也爬起来了。
他放下手,看着自己指尖因用力握笔留下的浅痕。
然后伸手,拿过那本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开始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