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把那支哥斯达黎加蜜处理咖啡的风味描述页面,连同那张鹅卵石的照片,一起存在了手机一个新建的、命名为“参考”的文件夹里。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信息归档,一种习惯。
但下一个周三,她发现自己走进了离律所隔了两条街的一家精品咖啡豆店。店里也有手冲,吧台后的年轻咖啡师热情地介绍着各种豆子,从产地庄园到处理法,头头是道。沈心点了一杯同样标注着“蜜处理”的咖啡,坐在高脚凳上等。
咖啡来了,香气浓郁,入口顺滑,甜感明显,甚至比林砚那杯的甜酒感更突出。技术无可挑剔。她慢慢喝完,扫码付款,礼貌地对咖啡师点头说“不错”。走出店门,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心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意兴阑珊。
太标准了。标准得像她电脑里的合同模板。
她回到办公室,Lisa迎上来,递给她一个快递文件袋:“沈律师,您的加急件。”
是城东一家文创园区的租赁意向书和初步规划图,一个潜在客户的项目。沈心拆开,快速浏览。园区主打“艺术与生活融合”,规划了工作室、展览空间和配套商业。她需要评估法律风险和合同条款。翻到规划图附件时,她目光顿了一下——园区一角,预留了一个“独立咖啡馆及策展空间”的位置,标注着“招募特色商户”。
那个牛皮纸本子上稚拙的草图,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玻璃阳光房,错落的绿植,小木台子。
她合上文件,拿起内线电话:“Lisa,下午帮我约这个文创园区的项目负责人,初步沟通时间定在……周五下午三点。”
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午餐时间已过。沈心不觉得饿,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了两下,起身,拿上外套。
“砚”里正是午后慵懒时分。只有两桌客人,一桌在低声交谈,一桌对着笔记本打字。林砚不在吧台。沈心脚步顿在门口,铜铃闷响。
吧台里一个扎着丸子头、系着深色围裙的女孩抬起头,笑容爽朗:“欢迎光临!老板出去送东西了,马上回来。您喝点什么?”
沈心走到吧台前,目光扫过后面架子上一排装着咖啡豆的玻璃罐。“等他回来吧。”
“好嘞,您先坐。”女孩手脚麻利地擦了擦台面。
沈心没坐,就靠在吧台边。角落那个麻布裙女孩今天没在。她看向那面曾挂满“无用旧物”的墙,现在恢复了几幅色彩堆叠的画,其中一幅新换的,画的似乎是暴雨前的街道,色调沉郁,但街道尽头有一小团模糊的暖光。
门口铜铃又响,林砚拎着一个帆布兜进来,额角有点细汗。看到沈心,他略一点头,把帆布兜递给吧台里的女孩:“小姚,老位置。”
叫小姚的女孩接过,笑嘻嘻钻进后面操作间。
“沈律师。”林砚走到水池边洗手,“今天不忙?”
“有件事。”沈心开门见山,从包里拿出那份文创园区的规划图复印件,推到他面前的台面上,“城东新规划的文创园区,在招募特色商户。我看过他们的初步方案和租赁条件,从地段、定位和初期优惠政策来看,有一定潜力。这个位置,”她的指尖点在那个“独立咖啡馆及策展空间”的预留框上,“和你上次画的那个草图,有概念上的重合度。”
林砚擦干手,拿起规划图看了几眼。图纸专业,线条清晰,和他那个潦草的本子天差地别。“官方项目?”他问。
“嗯。开发商背景和资金情况我看过,目前还算稳健。当然,具体条款需要详细谈判。”沈心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普通项目,“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提供初步的法律和商业风险分析。更深入的评估,需要你提供具体的投入预算和运营构想。”
林砚放下图纸,抬眼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静湖般的眼底,沈心似乎看到一点涟漪,但很快平息。“沈律师,”他慢慢开口,“你是在给我做商业咨询吗?按小时收费那种?”
沈心一怔,随即微微蹙眉:“这是基于现有信息的初步判断。是否需要深入服务,取决于你。”
小姚从后面端出一碟刚烤好的杏仁片,香气扑鼻。“老板,尝尝,刚烤的。”
林砚捏了一片,递给沈心。沈心下意识接过,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指,很快分开。杏仁片很脆,带着焦糖和黄油混合的香甜。
“这个园区,”林砚自己也拿了一片,咔嚓咬着,“听起来不错。整齐,干净,规划好的‘艺术与生活’。”他顿了顿,看向沈心,“沈律师,你觉得我这里,算‘艺术与生活融合’吗?”
沈心环顾四周。旧书架,不配套的桌椅,看不懂的画,空气中残留的咖啡香和烤杏仁味,还有刚刚小姚哼着不成调的歌走进后间的背影。这一切和她刚看过的那些光鲜亮丽的规划效果图,截然不同。
“你的模式,个性化更突出,但可复制性和规模效应弱。”她选择了一个专业回答。
林砚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眼角有了细纹。“那就是不算。”他拍拍手上沾的杏仁屑,“我喜欢这里现在的样子。它是在时间里自己长成这样的,不是被‘规划’出来的。”他拿起那份规划图,递还给沈心,“谢谢。这个,暂时用不上。”
沈心接过图纸,纸张边缘划过指腹,微微的凉。她没有觉得被冒犯,只是感到一种熟悉的隔阂。她的世界由可量化的数据和清晰的条款构成,而他的,似乎由一些她无法纳入计算公式的东西支撑。
“你上次那个展览,”她换了个话题,把图纸收回包里,“那些旧物,后来怎么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