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心像一台同时处理多线程任务的高性能服务器。白天,她游走于各个会议室,处理其他案子,冷静、精准,无懈可击。间隙,她的私人邮箱和加密通讯软件里,不断接收、分析着来自“砚”的信息碎片。
费老师整理出了一份手写清单,字迹工整却带着年岁的颤抖,列了二十七张老照片和九页手稿的简要说明,附注了可能的年代和关联人物。老周没列清单,直接让儿子拍了几十张杂乱的照片发过来: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旧工具,模糊的合影,还有几张他年轻时参与附近寺庙修缮的、盖着模糊红印的糙纸证明。林砚则发来一份简单的展览空间规划草图,标注了哪里放照片墙,哪里做实物陈列角,哪里可以设置一个老式录音机播放口述片段。他还附了一句:已联系三位愿意聊聊的老街坊,时间暂定周末下午。
沈心将这些杂乱的信息快速归类,脑中同步构建着两个框架:一个是用于潜在谈判的“文化价值主张”框架,需要将零散证据编织成一个有逻辑、有感染力的叙事;另一个是法律风险框架,评估这些自发行为(展览、口述记录)在产权变更过程中可能引发的版权、肖像权、隐私权问题,并草拟简单的知情同意书模板。
她利用一个午餐后的空档,将自己关在办公室,拨通了林砚的电话。
“清单和草图我看了,基础素材有了,但太散。”她开门见山,“我们需要一个更明确的主题和主线。‘东亭路记忆碎片’范围还是太宽。建议聚焦在‘手作与日常的痕迹’上。周师傅的工具和老街坊母亲的手稿是核心,照片选择与之相关的场景——比如老周师父工作的铺子、旧日集市上手艺人摆摊、居民在家门口做手工的场景。这样,线索更集中,力量也更凝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砚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却少了些迷茫:“明白了。我和费老师再筛一遍照片。手稿的解读,可能需要找懂老方言的人看看,有些术语怕不准。”
“嗯。这是细节,很重要。”沈心在电脑上快速记录,“另外,关于口述历史记录,我草拟了一份简单的知情同意和授权书,明确了记录用途(仅用于本次社区文化项目及可能的后续公益展示),肖像和言论的使用范围。你发给那几位老街坊看看,务必在他们同意并签字后,再进行正式录音或录像。这是法律保护,也是对他们的尊重。”
“好。”林砚应下,随即问,“你……上次说‘辰光’可能很快接触,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直接接触租户。但他们委托的第三方评估机构已经去过那排房子外围拍照了。”沈心调出助理刚发来的信息,“另外,我查到一些不太乐观的消息。‘辰光’去年在城西主导的一个类似旧改项目,初期也遇到几家有历史渊源的小店铺抵制,他们采取的是‘逐个击破、高压补偿’策略,最后只有一家坚持到了诉讼,耗时一年多,虽然拿到略高于标准的补偿,但店铺早已无法经营,店主心力交瘁。我们需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同时争取最好的可能。”
电话那头是更长的沉默。沈心能想象林砚此刻的表情。
“还有,”沈心继续说,语气放平缓了些,“你老师那本杂记,如果考虑展示,哪怕只是复制其中一两页无害的工艺图解,配上简要说明,会极大提升这个小型展览的厚度。它连接了过去更高阶的手艺传统和当下周师傅他们这些民间保存的碎片,形成一种传承感。当然,前提是你觉得可以,并且做好严格的安保措施。”
“……我考虑一下。”林砚的声音有些干涩。
“尽快决定。”沈心看了一眼日程,“周末如果你们照常进行口述记录,我会过去一趟,现场看看情况,也顺便把一些法律文件带过去。另外,关于可能需要的法律代理费用……”她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更中性的说法,“我们可以后续再详谈支付方式。目前,先聚焦在把事情往前推。”
她没等林砚回应,便说了句“保持联系”,挂断了电话。她不想陷入关于钱的拉扯,那会模糊眼下更紧迫的目标。她知道自己在冒险,将个人时间投入一个并无正式委托、且胜算难料的“项目”中。但那股自看见那本蓝绒布旧书起就盘踞在心头的、混合着专业挑战和某种难以名状情绪的动力,推动着她。
周末下午,天气阴沉。沈心准时出现在“砚”。店里已经变了样。几张桌子被拼在一起,铺上了深灰色的粗布。上面分门别类放着初步筛选出的老照片、复印件、几件小工具。费老师和一位穿着朴素、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在一旁,正在轻声交谈。老周没在,但他儿子——一个三十多岁、面容敦厚的男人,正帮着林砚调整墙上的照片排列。
气氛认真,甚至有些肃穆。
看到沈心,林砚走过来,低声说:“这位是陈阿婆,以前在东亭路口摆摊修鞋、配钥匙的。费老师请来的。老周临时有事,让他儿子小周来了。”
沈心点头,从包里拿出几份打印好的文件。“这是知情同意书,一式两份。需要跟陈阿婆解释清楚,并签字。”她将文件递给林砚,又拿出录音笔和一个小型三脚架,“设备我带了,操作简单。记录过程尽量自然,你们先聊,我旁听,必要时可以提示一些有助于构建叙事的问题。”
林砚接过文件,看了她一眼。沈心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比平时少了几分锋芒,但眼神依然专注锐利。他拿着文件走向陈阿婆和费老师。
沈心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准备好的问题提纲,同时观察着。
林砚半蹲在陈阿婆身边,用缓慢清晰的语速,解释着文件的内容。费老师在一旁补充。陈阿婆戴着老花镜,仔细地看,手指有些抖。听完,她抬起满是皱纹的脸,问:“签了这个,就是同意你们把我讲的录下来,以后可能放给别人看,是吧?”
“是的,阿婆。主要是想留下点关于这条街老样子的念想。”林砚温和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