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经理带着人走了过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林先生,沈律师,今天这个活动,很有意义啊。没想到,这个小空间里,藏着这么多故事。”
“吴经理过奖。”沈心合上记录本,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林砚侧前方,脸上是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都是街坊们热心,我们只是提供一个平台。‘辰光’作为未来可能的发展伙伴,对这些社区原生文化,想必也有独到的见解和规划?”
她巧妙地将“观察者”吴经理,拉入了“潜在伙伴”的位置,并抛出一个需要表态的问题。
吴经理笑容不变,打着哈哈:“当然,当然。城市更新,文化是灵魂嘛。我们公司一向重视这一点。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他话锋一转,“不过,林先生刚才提到‘保住这个地方’……其实,我们提供的补偿方案,足够林先生在更好的地段,打造一个更专业、更现代化的文化空间,不是更好吗?”
沈心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眼神却锐利起来:“吴经理,空间的价值,有时候在于其不可复制的情境和积累的‘地气’。就像这些老物件,离开了这条街、这些人、这段具体的时间,它们的‘故事’和引发的共鸣,就会大打折扣。‘拾光’想做的,恰恰是在地保护和活化,而不是简单的物理搬迁。”
她的反驳有理有据,直指核心。吴经理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依旧维持着风度:“沈律师说得是。不过,商业运营也要考虑现实条件。我们充分尊重林先生的意愿,也会持续沟通。”
这时,顾老先生拄着手杖,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小吴啊,”他声音不高,却让吴经理立刻转过身,换上恭敬的神色,“顾老。”
“你们‘辰光’的那个赵明启,我上次碰见他,还跟他说,做事情,眼光要放长。”顾老先生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光会造漂亮的壳子,没用。得往里装真东西,装能留住人的东西。什么是真东西?”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和展台,“这就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记忆。这些东西,比你们那些效果图上的假树假水,有味道得多。”
顾老的话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吴经理额角见汗,连连点头:“顾老教诲的是,我们一定认真研究,认真研究。”
顾老不再看他,转向沈心和林砚,脸上露出一点难得的笑意:“今天不错。东西摆得是那么个意思,话也说得实在。尤其小林最后那几句,挺好。”他顿了顿,“下个月,区里有个关于社区博物馆建设的小型研讨会,我打个招呼,你们准备个简单的材料,去听听,也说说你们的想法。”
这无疑是又一个重量级的认可和机会。沈心和林砚连忙道谢。
活动接近尾声,人群渐渐散去。留下的是杯盘狼藉,和空气中尚未平息的情绪波动。费老师红光满面,还在和最后两位老街坊激动地讨论。小晚和她朋友抱着设备,兴奋地讨论着剪辑思路。
林砚和沈心站在略显凌乱的场地中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共同经历了什么的默契。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飞舞。
“结束了。”林砚说,声音有些哑。
“嗯。”沈心点点头,将记录本抱在胸前,目光扫过空了一半的展厅,“但也是刚开始。”
她转过头,看着林砚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额发和明亮的眼睛,忽然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你讲得很好。”
然后,不等林砚反应,她便转身,开始利落地收拾起散落的资料和杯子。背影依旧挺直,耳根处,却悄悄漫上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的绯红。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灿烂得过分的阳光。
心里那片自从周奶奶病倒、压力骤增以来一直沉郁的湖,仿佛被这阳光和那句轻如羽翼的肯定,注入了温暖的活水,微微荡漾开来。
他知道,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这一刻,阳光正好,尘埃未定,而他们,刚刚一起打了一场漂亮的、属于“真实”的防守反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