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将一切都照得没有影子,只有冰冷和急促。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混合着隐约的恐慌。沈心赶到时,温女士正站在一间单人病房外,背靠着墙,脸色灰败,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病房门关着,但里面传来男人压抑着怒气的低吼和护士试图劝阻的、徒劳的声音。
“温女士。”沈心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有力。
温女士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发抖:“他……他在里面逼问姑姑密码箱的钥匙……姑姑刚缓过来一点,根本说不出话……医生说了不能受刺激……”
沈心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扫过病房门上小小的玻璃窗。里面,一个身材微胖、面容与姜成栋有几分相似但更显急躁的男人(应该就是周奶奶的儿子周立斌)正俯身在病床边,语气激烈地说着什么。病床上,周奶奶带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枯瘦的手微微动着,似乎想推开什么。一个护士挡在中间,满脸为难。
沈心没有立刻冲进去。她快速对温女士说:“医疗风险评估拿到了吗?”
“医生……医生在抢救另一个病人,说等会儿……”
“不等了。”沈心果断道,拿出手机,调出录音功能,然后上前,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便直接推门而入。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周立斌猛地回头,看到一个陌生、衣着得体但神色冷峻的年轻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怒道:“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沈心无视他的怒气,先对护士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病床上的周奶奶。老人似乎感应到什么,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只有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慢慢渗出来,滑入花白的鬓发。
沈心的心脏像被那滴泪狠狠烫了一下。她移开目光,看向周立斌,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周先生,我是周女士私人藏品法律保管事宜的代理律师,沈心。关于藏品转移,我们有正式协议。在周女士目前的身体状况下,任何涉及重大财产处置的行为,都可能被视为无效,甚至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和道德责任。”
“法律?协议?”周立斌嗤笑一声,满脸不耐,“那是我妈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们这些外人,少拿什么协议来糊弄人!我妈现在这样,就是被你们这些搞什么破烂收藏的给气的!”
“周先生,”沈心向前一步,目光如冰锥,直刺过去,“请注意您的言辞。周女士的病历显示,她此次发病与情绪激动有关,但诱因并非文化项目。如果您坚持在此刻转移藏品,并因此对周女士的健康造成进一步损害,您将不仅面临违约诉讼,还可能涉及更为严重的法律责任。我已经联系了医院安保和辖区派出所,他们随时可以介入,以确保周女士的医疗环境不受干扰。”
她的话速很快,逻辑严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子弹,精准地打在周立斌最在意的地方——责任,麻烦,以及可能引来的官方关注。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正在录音的界面,和已经拨出的、显示着“110”但尚未接通的通话界面。
周立斌的脸色变了变。他不在乎母亲的那些“破烂”,但他在乎官司,在乎麻烦,在乎被警察找上门。他看了看病床上气息微弱的母亲,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锋利、显然不好惹的女律师,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你……你少吓唬人!”他色厉内荏地嚷嚷了一句,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是不是吓唬,您可以咨询您的律师。”沈心收回手机,语气稍缓,但依旧强硬,“现在,请您离开病房,让周女士休息。关于藏品事宜,在周女士康复或意识清醒能够明确表达意愿之前,一切维持现状。这是对周女士最基本的尊重,也是对法律的尊重。”
护士也适时开口:“家属,病人需要安静,请您先出去吧。”
周立斌狠狠瞪了沈心一眼,又看了一眼病床上无声无息的母亲,最终悻悻地甩下一句“这事没完”,转身走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沈心走到床边,看着周奶奶苍老平静的睡颜(或许是昏迷),和在被子外微微蜷曲、布满老年斑的手指。那只手,曾经写下那些娟秀的字迹,抚摸过那些古老的信笺和票据。
她轻轻握住那只微凉的手,低声说:“周先生,东西都好好的,在‘砚’里。林砚看着。您放心。”
周奶奶的手指,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沈心在病房里守了半个小时,直到周奶奶的呼吸和监测数据暂时稳定下来,护士示意她可以离开。温女士一直等在外面,看到沈心出来,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沈律师……谢谢你……刚才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女士,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沈心扶住她的肩膀,声音放柔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周先生的情况不乐观,周立斌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要立刻做几件事:第一,联系周家其他可能明事理的亲属,争取支持。第二,将所有藏品的照片、清单、以及我们与周奶奶、与周立斌的所有沟通记录(包括今天的录音),整理成完整的证据链。第三,以‘拾光协作社’的名义,正式向周立斌发一封律师函,重申我们的合法保管权利和对方的违约风险,要求他立刻停止一切干扰行为。”
温女士擦着眼泪,连连点头:“好,好,我都听你的。”
沈心又交代了几句,留下自己的私人号码,让她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这才离开医院。
走出医院大楼,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来,沈心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虚脱感袭来。刚才在病房里的强硬和镇定,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看着城市夜空被光污染成暗红色的云层,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寒意。
不是为了输赢,而是为了人心可以凉薄至此。为了那些被至亲视为“破烂”和“晦气”的、凝聚了一生心血与记忆的“无用”之物。
她拿出手机,想给林砚打个电话,指尖却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周奶奶情况危急?说她暂时逼退了周立斌?说前路依然渺茫,甚至更加凶险?
最终,她只是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暂时稳住。周先生睡了。我这就回来。”
几乎就在信息发出的同时,林砚的电话打了过来。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心接起,没等她开口,林砚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和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慌乱的关切:“你怎么样?没事吧?周奶奶呢?”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任何缓冲,直白而急切。
沈心愣了一下,心底那片冰封的疲惫,仿佛被这滚烫的关切凿开了一道细缝,有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涌上来,堵住了喉咙。她用力眨了眨眼,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事。周奶奶……暂时稳定,但情况不好。她儿子走了,但不会罢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砚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却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嗯。知道了。你回来吗?路上小心。店里……一切都好。”
“好。”沈心应道,声音有些哑,“我这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