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会议,气氛与昨天截然不同。
赵明启依旧坐在主位,但今天他没有先展示效果图,而是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推到了沈心和林砚面前。那是“拾光”项目的简介和那份第三方评估报告的摘要。
“沈律师的数据和观点,我昨晚仔细看了。”赵明启开门见山,手指点了点那份报告,“‘原生社区文化样本’、‘情感联结深厚的初级文化社群’……这些提法很精准,也让我重新思考了这个项目的文化维度。”
他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林先生昨天说,你们想保留的是一种‘活的土壤’。我很好奇,这种‘活’,在未来的商业街区里,具体如何体现?又如何与整体的商业氛围兼容,而不是割裂或干扰?”
问题直接而深刻,不再是敷衍或试探。
林砚看了一眼沈心。沈心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砚深吸一口气,按照昨晚和今天上午两人反复推敲过的思路,开始回答。他没有用沈心那些专业的商业术语,而是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描述着“砚”里可能发生的场景:周末下午的老街坊茶话会,小晚和朋友们录制关于老手艺的播客,附近美术学校的学生来写生那些旧工具,甚至未来可能举办的、关于周奶奶藏品的微型专题展……
“它不是表演,也不是景点。”林砚最后说,目光坦然地看着赵明启,“它就是这条街生活的一部分,像街角那棵老梧桐,长在那里,有人经过时看一眼,有人累了在下面坐一会儿。它可能不产生多少直接的消费,但它让这个地方……有了‘昨天’和‘明天’,而不只是‘现在’。”
赵明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等林砚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沈心:“沈律师,林先生描绘的图景很有感染力。但商业运营需要可执行的框架。您上午提到的‘特区’模型,有更具体的设想吗?”
沈心早有准备,将上午在白板上勾勒的方案,用更专业、更结构化的语言阐述出来,重点突出了“独立性”、“可评估性”和“品牌协同效应”。
赵明启听得很仔细,不时提出细节问题,关于法律风险、管理接口、成本分摊、效果评估指标。沈心一一作答,逻辑缜密,数据支撑有力。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气氛时而凝重,时而有所松动。吴经理坐在旁边,几乎插不上话,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轻松,渐渐变得严肃,最后甚至有一丝震惊——他没想到,赵明启真的会如此认真地考虑这两个“麻烦制造者”的提议。
最后,赵明启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沈律师的方案,很有创意,也很大胆。”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在沈心和林砚之间扫视,“我需要时间,和我的团队,包括法务、财务、运营,详细评估这个模式的可行性、风险和长期价值。这不会是一个很快的决定。”
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而是将他们的提议,正式纳入了公司内部的决策流程。这本身就是一种突破。
“另外,”赵明启话锋一转,看向林砚,“林先生,下周我们公司有一个内部的高层头脑风暴会,主题是‘未来商业空间的情感价值塑造’。如果您不介意,我想邀请您作为外部嘉宾,用十分钟时间,讲讲‘砚’和‘拾光’的故事。不需要方案,就讲您最想讲的部分。”
这个邀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沈心都微微挑了下眉。
林砚也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想看向沈心寻求意见,但赵明启的目光牢牢锁定着他,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期待和……审视。
林砚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演讲邀请,更是一个考验,一个让他向“辰光”的高层,直接证明那个“小太阳”价值的舞台。
他看了一眼沈心。沈心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是纯粹的信任和支持。
“好。”林砚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去。”
走出“辰光”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你答应他了。”沈心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林砚应了一声,看着前方车水马龙,“你说得对,得让他们看见‘活’的。光靠数据和框架,不够。”
沈心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眼中那抹疲惫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和坚定。昨夜那个脆弱的身影,仿佛已被这夕阳熔化,重塑成了更坚韧的模样。
“林砚,”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很勇敢。”
林砚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抹极淡的、近乎赧然的红晕,悄悄爬上了他的耳根。他别开脸,含糊地“嗯”了一声。
沈心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又极其迅速地,替他拂去了落在肩头的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小小的梧桐絮。
动作快得像是无心之举。但指尖触及他衬衫布料时,那短暂而真实的触感,和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砚心底,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
两人并肩,继续朝着东亭路,朝着那间在夕阳下静静等待的“砚”,走去。
前方,长夜将至,谈判未歇,危机四伏。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手中,似乎握住了一丝比阳光更珍贵的东西——名叫“可能”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