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里不爽,但还是忍不住自证道:
“我没有失忆,从小到大的记忆都清清楚楚,没有半点遗漏,更不可能认识你。”
她咬了咬唇,“再说,你自己说的‘已故妻子’,按你说的逻辑,就算是能三生三世重续前缘,也得是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关我什么事?”
月悬也一时沉默了,片刻后道:“冒犯一句……她左肩锁骨下有一处特殊的印记。你身上或许也会有,但……也可能没有。”
他话未说完,明落就有些变了脸色。
于是月悬明白,游仙印还在,这确实是她。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他试探着去拉她的手腕,却被轻易躲了过去。
这次明落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运起轻功,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道旁林野之中。
月悬本想去追,可他伤还没好,疼得顿了一下,再抬头她已经跑没了影。
钟武在后面察觉不对,加快速度追了上来,急急扶住他:“公子?出了何事?明落姑娘怎么走了?”
月悬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目光有些出神,“我……真的找到她了。”
明落一口气跑出去数里,到了一处僻静河边,才停下了脚步。
她脑子里有点乱,因为月悬确实说中了很多。
她是一年多以前在这个世界醒过来的。此前,她只是一名很普通的高中生,因一场意外车祸失去意识,再睁眼时,已置身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她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棺材里,除了嘴巴,身上哪儿都动不了,身边唯一的生物就是几乎融入黑暗里的明绝。
他告诉她,他们是鬼。
明落一开始很害怕,但人的阈值是可以不断提高的,心里那根玹绷着绷着就松了……
然后她发现明绝人不错,他们不仅同姓,名字也很像,而且他看上去冷冰冰的,其实很好欺负,问什么答什么。
他们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年,他告诉她这个世界的常识,教她调用身体里的能量,直到她能在阳光下自如地行走。
明落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指尖轻扯衣领,向一侧拉开,露出半边肩膀,上面有一个复杂的金色图案,纹路像是隐藏在皮肤之下,仿佛还跟随呼吸缓慢流动着。
明落问过明绝这是什么。他说是鬼王印,能让魂魄凝实,并获得强大的力量。后来接触到鬼王教,她问他这是他们弄的吗?明绝又说不是一回事。
明绝惜字如金,很多事并不言明。明落后来也见过一些鬼魂,猜测她与他们是不一样的,但从来不愿去深入探究这个问题,只一心想着要找到路回家。
但现在突然有人言之凿凿说她是另一个人,而且她身上那些隐秘的事情,他也说得很准……
不对!
明落突然反应过来,就算一样又如何?这鬼王印她能有,就不许别人有吗?或许她们只是情况类似,又或者……难道自己过来时占据了那个慕情的躯壳?
也不对。她也没有躯壳,现在的身体不过是力量凝实的结果,难道灵魂还能被人夺舍吗?
明落感觉自己陷入一团乱麻中,怎么想都不对劲。最后她决定不为难自己,不管怎么说,她的记忆完整真实,她就是她,不是别的任何人。
至于别人怎么想……管他那么多呢?反正她已经声明过了,不负任何责任。
想通之后,明落顿时觉得天也蓝了,水也清了。她折了几根细枝,削尖前端,随手掷出,很快便串起一溜银亮小鱼。
京城还是得去一趟,顺道给豆包加个餐,那肉干硬邦邦的,着实没什么味道。
她循着原路折返,原本以为要追一段,不想没走多远,就看到马车停在一处空地上,像是在休整,又像是在等她。
护卫们生了火,月悬就静坐在火堆旁。
明落抿唇,一声不吭地走过去,将串好的鱼往火上一架。
“这样容易焦。”月悬极自然地接过,重新调整位置,语气平和如常,“给豆包的?”
“嗯。”明落闷闷道,“先说好,反正我不是别人。你注意一点,再这样……我就回去了,玄幽谷凭我们自己也能找到!”
“好,对不起,你就是你,之前那些话,你不用在意“好。”月悬抬眼望她,眸色温润,“抱歉。你就是你,先前那些话……不必放在心上。”。”
“……这还差不多。”她小声嘀咕。
之后几天的路程还算相安无事,明落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骑马。
她发现自己对骑马似乎格外有天赋,那天月悬带着她骑了一会儿,她自己尝试后很快就上手了,从此就跟钟武互换了位置,她在前面开路,钟武在马车里照顾月悬。
偶尔她进入马车里,也是去看豆包的恢复情况。
这般一路行至京郊,路过一处桃林。钟武叫停马车,望了一眼正逗弄小猫的明落,低声问月悬:“公子,还要上去看看吗?”
“去。”
明落闻声抬头,好奇地看他们。
月悬解释道:“我们上山一趟,很快便回。”
连日赶路明落早就觉得烦闷了,当即道:“我能一起去么?”
月悬迟疑了一下,终是颔首。于是明落抱着橘猫豆包,随他们一同上了山。
这是个并不陡峭的山坡,此时早已经过了桃花花期,满目光秃秃的枝丫,但也能看出来年春风化雪之际,桃花盛开时该是怎样壮观的景象。
明落纯出来散心的,也没问月悬他们要去干嘛,一直走到山顶,才发现小路尽头,竟然是一座孤零零的坟茔。
明落心里一惊,看到月悬自然地驱使轮椅上前,轻轻拂去墓碑上的落叶,才意识到这很可能是月悬已故妻子之墓。
她脚步微顿,走上前去细看,发现墓碑虽然雕刻得十分精致,但内容十分简单,只有三行字:
吾妻慕情之墓
夫沈听寒哀立
末行是一串日期,正是两年之前的深秋。
钟武走上前去,绕着坟墓转了一圈,偶尔蹲下身拈起一抹土轻轻捻开观察,回到月悬身边道:“公子,坟后的土又有被动过的痕迹。”
“看来有人还是不死心。”
钟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道:“是不是派人过来看守比较好?”
“不必。”月悬的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的刻字,“只是有些人被逼到绝境,来试试运气而已,找不到想要的,自然就不会来了。”
明落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虽然觉得此情此景自己似乎不适合插嘴,但看他们打哑谜也实在难受,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是被盗了吗?他们要找什么?”
“找慕情的尸体。”月悬说道。
“尸……尸体?”明落脊背一寒,“他们是变态吗?”
“他们找不到的。”月悬也没有解释,转身准备下山,“走吧,准备进城。”
明落回头望向那座孤坟,感觉墓碑确实有点歪,像是被人撬动过的样子。一阵山风穿林而过,落叶沙沙,顿时显得冷凄凄有些渗人。
她不由得抱紧了怀中小猫,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