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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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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浆液喷溅,蒸发。扭曲的身体在剑光中瓦解,化作飞灰。

最后一个感染者倒下时,吉莉安松开了魔杖。

法杖落地,发出闷响。她整个人向后倒去,视野迅速变暗,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何塞急促的喊声——

“吉莉安!”

二

醒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后颈的支撑。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垫在脑后,一只手正托着她的脖颈。睁开眼,何塞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离得很近。暮色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专注。

“醒了。”他的声音很低,“别动,慢慢呼吸。”

吉莉安尝试移动手指,浑身酸痛得像被拆开重组过。但她还是抬手指了指腰包:“药剂……蓝瓶……”

何塞立刻明白,小心扶她坐起一点,从她腰包里取出中级魔力恢复药剂。瓶塞拧开,温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薄荷般的清冽,沿着食道向下,在胸腔中化开,滋润着干涸的魔力回路。

“谢了。”她低声说,声音沙哑。

“该道谢的是我。”何塞说,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正在消散的最后灰烬,“没你的魔法,我一个人对付不了。”

吉莉安没接话,闭上眼睛感受药剂带来的舒缓。源泉的裂痕还在,疼痛也没消失,但至少不再有随时崩碎的危机感。

过了很久,她重新睁眼,发现自己正靠着平坦岩石,身下垫着何塞的斗篷。溪水在不远处流淌,声音清脆。托比躺在另一边的草地上,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

何塞坐在旁边,正用布擦拭长剑上的黑色残留。他的动作很专注。

“何塞。”她开口。

“嗯?”他没抬头。

“你怎么会在这儿?”

擦剑的动作顿了顿。“我说过,为了找人——”

“不是这个。”吉莉安打断,浅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圣马丁家的人,按传统都在皇家骑士团服役。除非开战,否则不会单独出现在边境荒村。”

她停顿,等他回答。

溪水潺潺,暮色渐浓。何塞沉默了很久,久到吉莉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缓缓放下长剑,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投向远方模糊的山峦。

“你说得对。”他最终开口,声音里有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平静,“按传统,我确实不该在这儿。”

“三年前,我违抗了一项命令。”他继续说,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事,“宪兵团要处决一个被指控叛国的人。”

何塞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剑柄缠绳。“我所在的骑士团负责最后的审讯。我发现这个人没有任何谋反的证据,是宪兵团为了所谓的尊严,不承认自己抓错了人。”

“所以我放了他。”何塞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半夜打开牢门,给他马、地图、跑到边境的钱。第二天,我被剥夺贵族身份,逐出骑士团。之后我主动切断了和家族的联系——至少表面上。”

吉莉安静静听着。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着他说话时微颤的睫毛。他讲述人生转折的方式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为什么是卡斯特利亚?”她问。

“因为这儿离帝都很远。”何塞转过头看她,深灰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没人认识‘圣马丁家的次子’,只认识‘巡行者何塞’。在这儿,我可以只是我自己。”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像被什么烫到。但吉莉安捕捉到了那一瞬的眼神——那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她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所以你这算离家出走?”她问,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调侃。

何塞愣了,耳朵尖开始泛红。“不是,”他有些慌乱地摆手,“我是怕牵连家人,父亲的处境本就微妙,如果我还在帝都——”

“好了。”吉莉安打断,不再逗他,“明白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在找的人。艾莎,是你救下那人的女儿?”

何塞表情恢复平静,但眼神明显柔和了些:“嗯。她今年十六岁,她父亲被救出后患有魔力侵蚀的慢性病,需要一种只有塞西村附近才长的药材。三个月前,她独自离开帝都,说来边境采药,再没回去。”

三个月前。

又是三个月前。

吉莉安的心脏微微一沉。她想起阿伦纸条上的“救她”,想起那些被感染的村民,想起坑洞里散发不祥气息的封印箱。

“何塞,”她缓缓说,每个字都格外清晰,“艾莎是不是左边眉尾有颗很小的痣?”

何塞猛地转头,深灰色的眼睛骤然收缩。“你怎么知道?”

吉莉安没回答,只是从怀里取出阿伦的纸条,递给他。

暮色中,何塞展开纸条。他的手指在颤抖——很轻微的颤抖,但吉莉安看见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天色几乎全暗。

“阿伦想救的人是她。”吉莉安轻声说,“他打开封印箱,以为里面的东西能救艾莎。但他不知道,那根本不是救人的东西,而是……”

她没说完,但何塞懂了。

让人起死回生的黑魔法——或者说,让死人以另一种可怖形态“活”过来的禁忌之术。

“她还活着吗?”何塞问,声音低得像耳语。

“不知道。”吉莉安诚实地说,“但阿伦既然试图救她,说明至少三个月前她还活着,而且需要被‘救’。”

何塞沉默了。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这个一向挺拔如松的男人,此刻肩背微微弓起,像承受着看不见的重量。

吉莉安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溪水继续流淌,晚风带来荒野的气息,远处传来夜鸟的第一声啼鸣。

许久,何塞放下手,重新抬头。他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那不是泪光,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

“我会找到她。”他说,每个字都像誓言,“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吉莉安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一个简单到几乎算不上安慰的动作,但何塞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

“我们会找到她。”吉莉安纠正,“现在,我们是一队的。”

何塞转过头,深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她。暮色中,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嗯。”他说,“一队的。”

三

太阳要沉入地平线时,托比醒了。

孩子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然后视线转向坐在旁边的何塞。温暖的夕阳在何塞脸上晕开光影。

“你是……天使吗?”托比小声问,声音还有些虚。

何塞怔了怔,然后嘴角微扬:“不,我是骑士。”

托比的眼睛亮了:“骑士?像故事书里那种?”

“差不多。”何塞从腰包取出水囊,小心喂托比喝了几口,“感觉怎样?还疼吗?”

托比摇头,挣扎着坐起。他的目光在周围扫视,最后落在吉莉安身上。她正坐在石头上,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六块木牌,从感染者身上掉落的,此刻泛着陈旧木质的光泽。

“阿伦哥哥呢?”托比问,声音很轻。

吉莉安抬起头。她看着托比清澈的眼睛,看着孩子眼中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托比,”她轻声说,走到孩子身边坐下,“阿伦他……”

“他死了对不对?”托比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七八岁的孩子。

吉莉安怔住了。

“我知道。”托比继续说,眼泪开始无声滑落,“奶奶说他死了,村里人也说他死了。他们都让我别去荒地,说那里有怪物,会把阿伦哥哥吃掉……但我,我不想相信。”

他抬起小手用力擦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我想亲眼看到他。我想……我想带他回家。”

吉莉安伸手,轻轻抱住他。孩子的身体很小,很瘦,在她怀里微微颤抖。她没说“别哭”,也没说“一切都会好”,只是安静地抱着他,让他在自己肩上流泪。

过了很久,托比平静下来。他抬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清澈。

“阿伦哥哥是好人。”他小声说,“他常帮我修玩具,还教我怎么爬树……”

吉莉安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她想起坑洞里那张纸条,想起阿伦歪扭的字迹,想起那个少年打开封印箱时,心里可能怀着的愿望。

“阿伦做了件很勇敢的事。”她轻声说,手指轻梳托比柔软的头发,“他想救一个人,很重要的人。虽然结果……不太好,但他的勇气是真的。他很勇敢,托比。”

“他救到那个人了吗?”托比问。

吉莉安看向何塞。何塞沉默着,摇头。

“还不清楚。”吉莉安诚实地说,“但我们会继续找。我们会找到阿伦想救的人,也会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托比看着她,又看看何塞,小小的脸上写满信任。最终,他点头。

“你们会保护村子的大家吗?”他小声问,声音里有孩子特有的依赖和期待。

何塞蹲下身,目光和托比齐平。夕阳的光在他灰蓝色的眼睛里跳跃。

“会的。”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坚定,“我以骑士的名誉发誓。”

托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小手。何塞怔了怔,也伸出手,和孩子轻轻击掌。

“约定好了。”托比说,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小小的,带着泪痕,但确实是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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