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帝都魔法塔关于荒地污染的报告被归档在“长期监测”类目下,决议措辞谨慎得近乎暧昧。而在卡斯特利亚巡行者事务所的布告板上,现实正以最直白的方式呈现。
那张崭新的羊皮纸委托单贴在布告板正中央,周围空出了一圈。
其他委托都下意识地远离它,仿佛纸上散发着某种不祥的气息。
紧急征召:北境洛伦城物资护送
路线:卡斯特利亚-黑森林走廊-裂谷地带-洛伦城
预计耗时:18-22天
报酬:每人一千银币(预付五百,抵达结算五百)
要求:注册巡行者小队,至少三人,具备荒野生存及高烈度对抗经验
风险评级:S
备注:目前已有魔导师初步探测,路线中段污染浓度超标准值七倍,确认存在S级及以上威胁活动迹象。接取前请务必评估自身实力。
S。
吉莉安站在布告板前,目光掠过那个猩红色的评级标志。在巡行者协会的体系中,S级意味着“理论上可能导致整支标准战术小队覆灭的威胁”。
周围几个巡行者低声交谈着:
“威尔森商会这次是疯了还是被逼疯了?”
“听说是北境商会联盟要求的,运输的是昂贵的炼金材料。”
“那也得有命送到啊。黑森林现在什么状况你不知道?上周‘灰刃’小队四个人进去,只回来一个,还是疯的。”
“所以挂了两天了,一个敢接的都没有。”
艾文从柜台后抬起头,看见吉莉安时,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取出那个装着三十银币的小钱袋,推过来时的动作有些沉重。
“任务报酬。”他说,停顿了一下,“那个北境委托……我建议你再看清楚评级。”
吉莉安拿起钱袋,没有立刻离开:“挂了两天,完全没人接?”
“有三个小队来咨询过。”艾文的语气很平淡,但吉莉安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看了风险评估补充报告后,都放弃了。其中一个队长说,这已经不是护送任务,是自杀式远征。”
他将一份钉着黑色封边的文件推到柜台边缘——那是只有接取意向者才能查阅的详细简报。吉莉安翻开第一页,瞳孔微微收缩。
路线概要:
黑森林走廊:确认存在至少三处活性污染源,辐射范围重叠。近期观测到未知大型生物活动痕迹,体长预估超过十五米,分类待定(疑似S级)。
裂谷地带:空间稳定性异常,魔力乱流频率达每小时3-5次。记录到黑魔法仪式残留痕迹七处,其中三处能量读数突破标准检测上限。
洛伦城外三十公里:两周前失去一切联络。最后传回讯息提及“灰色雾墙”及“声音”。
吉莉安合上文件。纸张边缘在她指尖留下细微的刺痛感。
“谢谢。”她对艾文说,将钱袋收进怀里,“这个委托,我接。”
艾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在登记册上写下她的名字。笔尖划过羊皮纸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周围几个巡行者停止了交谈,目光聚集过来。
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近乎怜悯的复杂神色。
何塞一直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此刻他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足够坚定:“两人。何塞·德·圣马丁,作为搭档。”
艾文看了他一眼,又写下一个名字。“还差一个。按规矩,三人成队才能正式接取。”
吉莉安已经转身走向门口。“我会找到第三个。”
二
街道上的喧嚣一如既往。
何塞跟在她身侧,沉默地观察着周围。他的手一直虚按在剑柄上,不是戒备,而是一种习惯性的警惕。
“你确定要接?”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S级不是开玩笑。我在骑士团服役时,只见过两次这个评级——一次是镇压深渊裂隙暴动,一次是清剿古代战争兵器苏醒。”
“威尔森商会的委托。”她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团体任务,至少三人。报酬高得不寻常,每人一千银币,预付五百,这些钱足够买三瓶高阶修复魔药了。”
“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他说,“你现在的状态,连稳定施展四环魔法都困难。北境之路至少要半个月,途中还要经过黑森林和裂谷地带。”
吉莉安转过头看他。何塞的表情很严肃,那双眼睛里没有指责,只有深深的关切。
“我认识一个人。”他继续说,语速不快,像在斟酌每个字,“马丁·弗罗斯特,帝国医学院前院长,专攻魔法体质的疑难杂症。五年前退休后选择在卡斯特利亚旅居,据说是因为亚伯林荒地出产许多他在研究中需要的珍稀草药。”
吉莉安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可以为你引荐。”何塞说,“圣马丁家族这点人情还在。”
“代价呢?”吉莉安直接问。
何塞沉默了片刻。“弗罗斯特医生的诊金很贵。但他可能会愿意……延期收取,或者以其他方式交换。”
“比如让你重新欠下贵族圈的人情。”吉莉安替他说完,“或者更直接地说,让你用家族信用,为我这个陌生人担保。”
她没有用质问的语气,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但这句话让何塞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吉莉安——”
“治疗费我自己会想办法。”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你已经帮得够多了。”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
何塞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露出一丝苦笑。
“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你这种固执,比我面对过的任何敌人都难对付。”
吉莉安没有直接回答。她在一家名为“石炉”的旅馆前停下脚步。
何塞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跟了上去。
石炉旅馆
这是卡斯特利亚老牌冒险者聚集地,招牌上的铸铁炉子标志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
旅馆大厅里烟气缭绕,壁炉烧得很旺。几个穿着皮甲的佣兵正在角落玩骰子,看到两人进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办完入住,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对着一条背街,相对安静。吉莉安放下行囊,重新系好斗篷。
“我去找格林伍德。”她说。
何塞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觉得他会接?那个把一切都放在天平上称重的人?”
“正因为他是那样的人,才有可能接。”吉莉安转过头,浅绿色的眼睛在昏暗走廊里像两潭深水,“一千银币的人均报酬,预付五百。三人小队,总预付金就有一千五百银币。对于他这样的风险评估师来说,这是一笔足以重新计算一切概率的筹码。”